暗影商会总部的内堂，药味浓得呛人。

    三足鎏金铜炉里烧着炭火，上面架着口半人高的玉瓮，瓮里煮着不知名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十几个白胡子老医师围着玉瓮，有的在添药，有的在搅汤，有的在盯着火候，个个表情凝重。

    内堂正中摆着张白玉床，床上铺着厚厚的雪貂皮，林薇儿躺在上面，盖着条轻薄的蚕丝被。她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林枫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刺骨。林枫握得很紧，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但没用。那股凉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是从灵魂深处散发的。

    渡心之术的后遗症。

    玉灵之心被强行分割，一半给了林枫，一半留给她自己。但那一半，不足以维持她的生命。现在的她，就像一截快要燃尽的蜡烛，火苗微弱，随时会灭。

    “林公子。”

    一个老医师走过来，是这群医师里最年长的，姓孙，在暗影商会供职六十年，见过无数疑难杂症。

    “孙老。”林枫抬眼，“我妹妹她……”

    孙老摇头：“情况不好。玉灵之心受损，根基已毁。我们用药吊着她的命，但最多能撑三天。三天后，药石罔效。”

    三天。

    林枫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没有别的办法？”

    “有。”孙老说，“但很难。”

    “什么办法？”

    “补全玉灵之心。”孙老看着他，“她缺失的那一半，如果能找回来，或者用同等品质的玉灵之力补上，就能活。”

    “哪里能找到？”

    “两个地方。”孙老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玉灵族祖地。那里有玉灵族的圣泉，泉水能温养玉灵之心。但玉灵族已经隐世上千年，没人知道祖地在哪。”

    “第二呢？”

    “混沌天。”孙老说，“传说中，天地初开时，有一片混沌未分之地，那里有最纯粹的混沌玉气。混沌玉气能滋养万物，也能补全玉灵之心。”

    混沌天。

    林枫听过这个名字。石老说过，混沌帝玉就是从混沌天掉下来的。那是天地初开时残留的碎片，独立于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

    但要怎么去？

    “混沌天在哪里？”他问。

    “不知道。”孙老摇头，“只在上古传说里出现过。有人说在天外，有人说在地心，也有人说……它根本就不在这个世界。”

    不在这个世界。

    林枫低头看着妹妹苍白的脸。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

    如果找不到混沌天，妹妹就会死。

    “林枫。”

    苏婉清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发黄的兽皮。

    “我翻遍了商会的古籍，找到这个。”

    她把兽皮摊开。

    那是一幅地图，很古老，上面的文字是用上古篆书写的。地图正中画着一片混沌的云雾，云雾中隐约可见一座宫殿的轮廓。

    旁边有一行小字：混沌天，帝玉归处。

    “这是……”林枫盯着地图。

    “一千年前，墨尘炼制帝玉时留下的笔记。”苏婉清说，“里面记载了混沌天的入口，也记载了……进入的方法。”

    “什么方法？”

    苏婉清看向他手中的帝玉：“用完整的混沌帝玉，打开通往混沌天的门。”

    林枫握紧帝玉。

    帝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发热，表面的金色纹路开始流动。

    “但笔记里也写了，”苏婉清继续说，“混沌天是禁地。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出来过。墨尘当年只是在外围看了一眼，就差点被混沌之气同化。他警告后人，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绝不要尝试。”

    “万不得已……”林枫苦笑，“我现在就是万不得已。”

    他站起身，看着地图。

    地图上标记的入口，在王都以北三千里，一个叫“绝天谷”的地方。

    绝天谷，绝天绝地，人迹罕至。传说那里是世界的尽头，再往北就是无尽虚空。

    “我要去。”林枫说。

    “我跟你去。”苏婉清毫不犹豫。

    “我也去！”铁山从外面冲进来，肩上还扛着祖灵斧，“林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林枫看着他们，心里一暖。

    患难见真情。

    但这次，他不能带他们。

    “不。”他摇头，“我一个人去。”

    “为什么？”铁山急了。

    “因为危险。”林枫说，“混沌天不是凡人能去的地方。我有帝玉护身，或许能活。但你们没有，进去就是死。”

    “我不怕死！”

    “我怕。”林枫看着他，“铁山，你还有部落要照顾。苏姑娘，你还有商会要管理。你们都还有牵挂，不能死。”

    他顿了顿：“而我，除了妹妹，已经没什么可牵挂的了。”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透着一股决绝。

    铁山还想说什么，苏婉清拉住了他。

    她看着林枫：“你有把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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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林枫实话实说，“但我会拼尽全力。”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苏婉清看着他，“带着薇儿，活着回来。”

    林枫笑了：“我答应你。”

    他转身，看向床上的妹妹。

    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薇儿，等哥回来。”

    说完，他不再犹豫，大步走出内堂。

    苏婉清和铁山跟出来。

    外面下着雪，很大，天地一片苍茫。

    林枫站在雪中，取出帝玉。

    帝玉在手，光芒大盛。

    他按照地图上的方法，将灵力注入帝玉，然后在空中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

    符文成，空间波动。

    一道门，在雪中缓缓打开。

    不是普通的门，是一道旋转的混沌漩涡，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那就是通往混沌天的门。

    林枫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

    漩涡闭合，消失不见。

    雪还在下，很快覆盖了所有的痕迹。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绝天谷。

    林枫站在谷口，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山谷。

    谷中没有植物，没有动物，甚至连石头都没有。只有一片混沌的雾气，在谷中翻滚、涌动。雾气是灰白色的，像煮沸的牛奶，浓得化不开。

    站在谷口，林枫能感觉到，里面的空间规则和外面完全不同。

    时间在这里是混乱的，空间在这里是扭曲的。

    这就是混沌天的入口。

    他握紧帝玉，走进雾气。

    一进去，就感觉到了压力。

    不是物理的压力，是规则的压力。这里的天地规则是混乱的，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内外，甚至连“存在”这个概念都是模糊的。

    林枫感觉自己像掉进了滚筒，不停地旋转，不停地翻滚。

    他强忍着眩晕，催动帝玉。

    帝玉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形成一个护罩，将他包裹。

    压力减轻了一些，但眩晕感还在。

    他继续往里走。

    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一丈。脚下没有路，只能凭感觉摸索。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点微光。

    很微弱，但在这无尽的混沌中，像灯塔一样显眼。

    林枫朝微光走去。

    越靠近，微光越亮。

    最后，他走出了雾气，来到一个……完全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地方。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混沌。

    混沌是灰蒙蒙的，像未分化的宇宙。混沌中漂浮着无数光点，每个光点都是一团混沌之气，在缓缓旋转，缓缓变化。

    而在混沌中央，悬浮着一座宫殿。

    那不是普通的宫殿，是玉质的宫殿。通体由混沌玉砌成，晶莹剔透，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宫殿的匾额上，有三个大字：混沌宫。

    这就是混沌天的核心。

    林枫朝宫殿走去。

    每一步都很艰难。

    因为这里的混沌之气，在排斥他。

    混沌之气是天地最本源的物质，它没有意识，但有种本能——排斥一切“有序”的东西。

    而林枫，是人，是有序的生命体。

    所以混沌之气在攻击他。

    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皮肤，扎进他的经脉，扎进他的灵魂。

    很痛。

    但他没停。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向宫殿。

    走到宫殿门口时，他已经浑身是血，皮肤裂开无数道口子，骨头都碎了几根。

    但他还站着。

    他抬头，看着宫殿的大门。

    门是两扇玉门，门上刻着复杂的纹路。纹路在流动，像活的一样。

    林枫伸手，推门。

    门很重，像推一座山。

    他用尽全身力气，门才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缝隙里透出耀眼的光芒。

    那是……混沌玉气的光芒。

    最纯粹的混沌玉气，就在宫殿里。

    林枫挤进门缝。

    里面是一个大殿，空旷，恢弘。大殿正中，悬浮着一团光。

    光团有脸盆大小，不断变化形状，时而像云，时而像水，时而像火。

    那就是混沌玉气的本源。

    林枫走过去。

    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就好一分。

    因为混沌玉气在滋养他。

    这是天地初开时的本源之气，能滋养万物，也能毁灭万物。而现在，它在滋养林枫。

    因为林枫手里有帝玉。

    帝玉是混沌玉气的结晶，是混沌天的一部分。

    所以混沌玉气对他，有种天然的亲近。

    走到光团前，林枫停下。

    他伸出手，触碰光团。

    光团很温暖，像母亲的怀抱。

    一股庞大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关于混沌天的记忆。

    天地初开，混沌分化，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降为地。而混沌天，就是混沌未分时的残留。它独立于三界之外，是天地最本源的所在。

    混沌帝玉，就是从这里诞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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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是混沌天的一小块碎片，掉落到翡翠大陆，被墨尘炼制成玉。

    而现在，帝玉想回家。

    林枫能感觉到，手中的帝玉在颤动，在渴望回到混沌天，回归本源。

    如果他放手，帝玉就会飞入光团，与混沌天融为一体。

    但那样，他就失去了救妹妹的唯一希望。

    混沌玉气能补全玉灵之心，但需要帝玉作为媒介。

    没有帝玉，他取不走混沌玉气。

    怎么办？

    林枫陷入两难。

    一边是妹妹的命，一边是帝玉的归宿。

    他该选哪个？

    他看着光团，又看看帝玉。

    最终，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举起帝玉，对着光团，说：“我知道你想回家。但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救了妹妹，我就送你回来。”

    帝玉颤动了一下，似乎在犹豫。

    “我保证。”林枫说，“以我的生命起誓。”

    帝玉安静了。

    然后，它从林枫手中飞起，飞向光团。

    但不是回归，而是……索取。

    它从光团中，吸走了一缕混沌玉气。

    很细的一缕，像头发丝。

    但这一缕，足够了。

    混沌玉气进入帝玉，帝玉的光芒变得更加温润，更加纯粹。

    然后，帝玉飞回林枫手中。

    林枫能感觉到，帝玉里多了一股力量——混沌玉气的力量。

    这股力量，能救妹妹。

    他握紧帝玉，对着光团深深一鞠躬。

    “谢谢。”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出宫殿，走出雾气，回到绝天谷口。

    回头看去，雾气还在翻滚，混沌天还在那里。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再来了。

    因为帝玉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等救了妹妹，他会履行诺言，送帝玉回家。

    现在，先回去救人。

    林枫催动帝玉，打开空间门，一步踏出。

    再出现时，已经回到暗影商会内堂。

    时间，才过去半天。

    “林枫？”苏婉清看到他，愣住了，“你怎么……”

    “我找到了。”林枫举起帝玉，“混沌玉气。”

    苏婉清眼睛一亮：“快！给薇儿用！”

    林枫走到床前，将帝玉放在妹妹胸口。

    然后，催动帝玉中的混沌玉气。

    一缕灰蒙蒙的气流，从帝玉中流出，注入林薇儿体内。

    很慢，很小心。

    因为混沌玉气太霸道，稍有不慎，就会把林薇儿的身体撑爆。

    林枫全神贯注，控制着气流，一点点温养她的心脏。

    他能感觉到，妹妹的玉灵之心，在慢慢恢复。

    像干涸的土地遇到甘霖，像枯萎的花朵遇到阳光。

    一点一点，重新焕发生机。

    这个过程很漫长。

    从中午到晚上，从晚上到深夜。

    林枫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他的脸色比林薇儿还白。

    但他没停。

    直到天快亮时，林薇儿的睫毛，终于动了动。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哥……”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林枫笑了。

    眼泪，却流了下来。

    “薇儿，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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