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把他抱得更紧了。
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
“我知道。”他说。
汤姆看着他。
“真的？”
“真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站在门外不进来？”
埃德蒙沉默了一瞬。
“因为害怕。”他说，“怕看见你和别人在一起。怕你选的不是我。怕——”
他停住了。
汤姆等着。
“……怕我配不上你。”
汤姆看着他。
看着这个二十六岁的男人。白厅常务副部长，处理过战时危机，周旋过军情五处和六处，在无数场政治倾轧中活下来，此刻站在他面前，说“怕我配不上你”。
他伸出手。
轻轻捏住埃德蒙的领带。
拉近。
吻他。
这个吻很长，带着一点报复惩罚的甜蜜与苦涩。
埃德蒙的手环住他的腰。
“下次，”汤姆放开他时说，“直接进来问我。”
“……嗯。”
“不许站在门外自己乱想。”
“……嗯。”
“也不许觉得自己配不上我。”
“……嗯。”
埃德蒙看着他。
“那我能要补偿吗？”他问。
“你很委屈？”汤姆问。
埃德蒙的睫毛上还挂着刚才没落下的泪痕，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委屈。”他说，“特别委屈。”
他凑近。
“你要补偿我。”
汤姆仰起头看着他。
二十六岁的埃德蒙比十四岁时更高，肩膀更宽，下颌线更锋利。但他低头看着汤姆时，眼睛里那种光——
和十四岁时一模一样。
“怎么补偿？”汤姆问。
埃德蒙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吻住汤姆，带着一整个傍晚的委屈和心碎和失而复得的庆幸。他的手臂环过汤姆的腰，把他整个人带进怀里。
汤姆仰着头承受这个吻，手指穿过他的黑发。
很久。
埃德蒙放开他。
“还不够。”他说。
他的手从汤姆腰间滑下去，探进睡衣下摆。
那些痕迹还在。吻痕、咬痕、指痕大部分是二十六岁的他留下的，有一道是刚才十六岁的他撞进汤姆怀里时无意间蹭出来的。
埃德蒙的手指抚过那道痕迹。
“这里。”他说，“不是我留的。”
汤姆看着他。
“是我的十四岁留的。”埃德蒙说，“所以这算不算——”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来。
“我自己绿自己？”
汤姆没有说话，抬头看向埃德蒙。
他的眼角还有没干透的泪痕，嘴角弯起，眼底还有没完全散去的委屈。
“你还在委屈？”汤姆问。
“嗯。”
“那怎么办？”
埃德蒙想了想。
“你亲我一下。”他说，“亲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嘴唇。
汤姆亲了一下。
“还有这里。”他指了指自己鼻尖。
汤姆又亲了一下。
“还有这里。”他指了指自己额头。
汤姆再亲一下。
“还有这里——”他指了指自己锁骨。
汤姆低头，嘴唇贴上他的锁骨。
埃德蒙的手在他腰间收紧了。
“还有这里。”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沙哑，“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汤姆抬起头。
他看着埃德蒙。
埃德蒙也看着他。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委屈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是一种更深更热的东西。
“你装的。”汤姆说。
埃德蒙没有否认。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嘴唇贴着汤姆的耳廓，轻声说：
“那你拆穿我啊。”
汤姆没有拆穿他。
他只是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把他拉近。
斯特拉识趣地叼起自己的玩具鹿角，走出卧室。
门在它身后轻轻掩上。
——
很久之后。
汤姆靠在埃德蒙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壁灯的光晕笼罩着他们，将满室的狼藉映成模糊的暖色。
“他可爱吗？”埃德蒙问。
汤姆知道他在问谁。
“嗯。”
“多可爱？”
汤姆想了想。
“叫他‘hubby’的时候。”他说，“整个人红透了。”
埃德蒙沉默了一瞬。
“……你叫了？”
“嗯。”
“叫他‘hubby’？”
“嗯。”
埃德蒙的手在他腰间轻轻捏了一下。
“我十四岁的时候。”他说，“连‘女朋友’这个词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汤姆把脸埋进他肩窝。
“我知道。”
“你故意的。”
“嗯。”
埃德蒙叹了口气，带着温柔的纵容。
“你从小就喜欢欺负我。”他说。
汤姆没有否认。
他把脸埋得更深一点。
“埃德蒙。”
“嗯。”
“我确实最爱你了。”
埃德蒙的手臂收紧了。
“……我知道。”
窗外的法国梧桐被夜风吹过，沙沙作响。斯特拉在客厅里打了个喷嚏。
壁灯的光很暖。
这个夜晚很长。
——
1934年11月，圣奥莱夫文法学院
埃德蒙从宿舍的床上醒来。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昨晚——他记得昨晚在写论文。李嘉图的比较优势理论。然后——
然后什么？
他皱了皱眉。
记忆里有一片模糊的空白。像被水洇湿的纸，字迹晕开，看不清原本写了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里空空的。
羽毛笔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他捡起笔，放回桌上。
窗外有鸟叫。
他忽然想起汤姆。
八岁的汤姆。这周末回孤儿院，要给他带糖。上次答应的是太妃糖，不能忘。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书包。
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是一种很轻的、温柔的——什么？
他说不清。
周末来得很快。
埃德蒙坐上回伦敦的火车，抱着那包太妃糖，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
那种感觉还在。
像有人在他心里放了一颗糖，慢慢化开。
火车到站。他换乘公交，下车，走过那条走了无数次的街道，停在伍氏孤儿院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汤姆在门口等他。
八岁的汤姆。黑发，黑眼睛，瘦削的、永远站得很直的小小身影。
他看到埃德蒙，眼睛亮了一下。
埃德蒙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汤姆。
“这周乖不乖？”他问。
汤姆点头。
“有没有人欺负你？”
汤姆摇头。
埃德蒙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太妃糖，放进汤姆手里。
汤姆低头看着那包糖。
他攥紧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埃德蒙。
埃德蒙也在看他。
阳光从他们背后照来，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交叠的影子。
汤姆忽然往前走了一小步。
埃德蒙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然后汤姆伸出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
埃德蒙低头看着那只小手。攥着他的袖口，攥得很紧。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汤姆时，他两岁，站在孤儿院走廊的地板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埃德蒙走过去，蹲下来。
那个孩子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表情。
但埃德蒙牵起他的手时，他没有挣开。
现在那只手攥着他的袖口。
埃德蒙忽然做了一个他自己也没想到的举动。
他伸出手，把汤姆单手抱了起来。
让汤姆坐在他臂弯里，靠在他肩头。
汤姆愣住了。
他僵在埃德蒙怀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哥哥。”他的声音闷在埃德蒙肩头。
“嗯？”
“你放我下来。”
埃德蒙只是把汤姆往上托了托，让他坐得更稳。
“不放。”他说。
汤姆没有说话。
但他从不主动触碰任何人的手慢慢抬起来，环住了埃德蒙的脖子。
很轻。
像怕被拒绝。
他们就这样站在孤儿院门口，阳光洒在身上，八岁的汤姆坐在十四岁的埃德蒙臂弯里，靠着他的肩膀。
很久。
汤姆轻轻动了动。
他把脸埋进埃德蒙的颈侧。
很小声。很小声。
小到只有埃德蒙能听见。
“我最爱你了。”
埃德蒙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头看着怀里这颗黑色的脑袋。然后他微微侧过头，嘴唇贴着汤姆的发顶。
“我也爱你。”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爱。
他们都不知道。
但那句话落进阳光里，落进孤儿院生锈的铁门前，落进1934年十一月的风里。
很多年后，他们会知道。
但此刻，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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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完”
——你是我从两岁起就握在手心的人。
无论走过多远的时间，
无论换过多少个自己，
我最爱的，
始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