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
窗帘透进来一点光,灰白色的,不知道是几点。
他躺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家里,在卧室的床上。斯特拉蜷在床尾,睡得正香,尾巴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追什么东西。
枕头湿了。
他伸手摸了摸,一片濡湿,凉的。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道光。
脸上还是湿的。
眼泪像泉眼的水,一点一点往外渗。
鼻梁像一道浅浅的堤,眼泪落下来便困在眼窝,攒成一小窝软软的潮,等攒够了重量,就漫过鼻梁,流进另一只眼睛,再从那只眼睛的眼角淌出去,连思念都走了迂回的路。
他就这样躺着,没有动。
那个梦还在脑子里转。
“你把我整个吃掉吧。”
他闭上眼睛。
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疼,是钝钝的,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又像空了一块。
他想他。
想他的声音,想他的眼睛,想他写信时那些直白得让人心软的话。想他蜷在自己怀里的重量,想他睡着时轻轻皱起的眉头,想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混着墨水和青草的气息。
离暑假还有三个多月。
太长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也是湿的,凉凉的。
斯特拉醒了,从床尾爬过来,把脑袋拱到他手边,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心。
他摸了摸她的头。
“没事。”他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就是做了个梦。”
斯特拉舔他的手。
他就那样趴着,让斯特拉舔,让眼泪自己流干。
窗外,天慢慢亮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钟。
六点二十。
该起了。
他坐起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那股晕眩过去。然后站起来,走进浴室,打开冷水,把脸埋进去。
水很凉,激得他整个人一抖。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有点红,眼皮有点肿,但还好。擦干,换衣服,喝一杯水,就看不出来了。
他在浴室里待了十分钟。
出来时,斯特拉已经在门口等着,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等会儿。”他说,“先换衣服。”
他换上干净的衬衫,打好领带,套上西装外套。出门前,他又看了一眼床头柜。
那里放着汤姆最近的一封信。信封上是他熟悉的字迹,工整,瘦削,像一排站得笔直的士兵。
他拿起来,又放下。
没时间看了。
晚上回来再看。
他打开门,走进四月的早晨。
街上和昨天不一样了,暖洋洋的、懒洋洋的、让人想放慢脚步。
街角的面包店橱窗里摆着热十字面包,洒了糖霜,十字形的纹路烤得金黄。
花店门口摆满了水仙和郁金香,黄的、白的、红的,挤在一起,像是争着要第一个开花。
几个孩子从身边跑过,手里拎着小篮子,篮子里装着彩蛋,是染了色的煮蛋,或者巧克力做的假蛋。
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从他身边跑过,又停下,回头看他。
“先生,复活节快乐!”
她举起篮子,里面装着一颗蓝色的彩蛋。
埃德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复活节快乐。”他说。
小女孩跑走了,裙角在风里扬起来,像一只粉色的蝴蝶。
他继续往前走。
路过教堂时,门开着,里面传出唱诗班的声音,孩子们的歌声,清亮亮的,像四月早晨的光。
门口站着一个牧师,正在和几个教友说话,看见他路过,点点头。
埃德蒙也点点头。
他没有进去。
但他放慢了脚步,让那些歌声多留一会儿。
唱诗班在唱什么?他听不清词,但调子是熟悉的。大概是关于重生,关于春天,关于那些死去的人会在某个地方醒来。
他想起那个梦里汤姆的脸。
还有那滴落进眼睛里的泪。
他加快脚步。
白厅比平时安静。
大概是因为复活节假期,有些人请假了,有些人还在家陪孩子。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文官匆匆走过,手里抱着文件,脸上带着“我也想放假”的表情。
埃德蒙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克劳馥小姐已经到了,正坐在外间的办公桌后整理信件。她抬起头,看见他,点了点头。
“早上好,部长。”
“早上好。”
“今天的日程——”她拿起记事本,“九点半,和财政部预算委员会的简会,关于第三区仓库的事。十一点,供应部的协调会。下午两点,贝斯纳尔绿地家属代表来拜访,您之前同意的。”
埃德蒙点点头。
“巴洛来了吗?”
“在里面的小办公室,整理文件。”克劳馥小姐说,“他八点就到了。”
埃德蒙推开通往里间的门。
巴洛正埋头在一堆文件里,手里拿着笔,在什么东西上勾勾画画。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镜后面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部长。”
“早。”
埃德蒙走到自己办公桌后坐下,巴洛已经跟过来,手里捧着一叠文件。
“这是今天需要的材料。九点半那场,第三区仓库的调查报告、处理建议、还有后续整改方案。十一点的协调会,供应部那边可能会问关于曼彻斯特仓库的问题,我准备了相关数据——”
他一边说一边把文件一份一份放到桌上,摆放整齐,顺序清楚。
埃德蒙看着他。
巴洛做事很认真。从伯明翰回来之后,他好像变了一点,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小心翼翼的,而是更像一个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人。
“巴洛。”
巴洛停下。
“部长?”
“复活节没回家?”
巴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家在北边,太远了。就两天假期,不够来回。而且——”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这些事总得有人做。”
埃德蒙点点头。
“晚上早点走。”他说,“明天休息两天。”
巴洛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谢谢部长。”
他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继续埋头文件。
埃德蒙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四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落在文件上,落在他手背上。暖洋洋的,带着一点春天的气息。
他低下头,翻开第一份文件。
九点半的会议还等着他。
七百五十英里外,霍格沃茨城堡正浸在四月的阳光里。
黑湖的水面比冬天时活泛了些,偶尔有鱼跃出,溅起一小片银色的水花,很快又落回去,只剩下圈圈涟漪荡开。
禁林的树梢上,那层淡绿的嫩芽已经变成了一片蒙蒙的绿雾,风吹过时,整片树林都在轻轻晃动,像刚睡醒的人在伸懒腰。
城堡的走廊里也暖了。那些终年不见阳光的石墙,此刻被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照得发亮,石缝里甚至冒出了几点青苔,嫩绿嫩绿的,像不小心洒上去的颜料。
汤姆从魔药课教室出来,手里抱着一卷羊皮纸,斯拉格霍恩教授刚才当众表扬了他的活地狱汤剂论文,说他“对药性的理解已经超出了.水平”。周围同学的目光照例落在他身上。
他面上淡淡的,点点头,继续往外走。
走过走廊拐角时,他看见自己的猫头鹰正蹲在窗台上。
是他养的那只雪鸮,白得发亮,在四月的阳光里像一团会呼吸的雪。它歪着头看他,脚上绑着一个深蓝色的信封。
汤姆的心跳顿了一下。
他走过去,从猫头鹰脚上解下信。
是埃德蒙的字迹。
信封上没有写名字,但他认得那个“T”的写法,起笔时总有一道极轻的顿挫,像是写下这个字母之前犹豫了一下。
他把信收进长袍内袋,没有立刻拆。
猫头鹰咕了一声,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