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沉香袅袅,凝成一线幽寂的青烟。
广成子盘坐云床,眼帘低垂,气息绵长悠远,仿佛已与这九仙山桃源洞的亘古磐石融为一体。杀戒加身,他便敛了心神,只在这方寸间保摄天和,任洞外云卷云舒,尘世喧嚣尽数隔绝。
忽然,清越的鹤唳穿透层层云霭,直抵洞府深处。
广成子眉心微蹙,那悠远的气息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丝涟漪。抬眼望去,一片巨大的鹤影正收拢雪翅,轻盈地落在洞府前青石坪上。仙鹤背上跃下一个粉雕玉琢的白衣童子,手持一卷玉轴,浑身缭绕着清圣的玉虚仙光。
“白鹤童儿奉掌教老爷玉虚符命至!”童子声音脆亮,在寂静的洞府中异常清晰。
广成子不见动作,身形已飘然离了云床,稳稳立于童子面前。他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仿佛蕴含着天地律令的金丝玉轴。
玉轴展开,熟悉的玉清仙光字迹流淌而出,字字千钧,直入神魂:“子牙不日金台拜将,兵发五关。诸门人当齐聚西岐,以壮行色,共襄伐纣大业!”
广成子肃容,对着玉轴躬身一拜:“弟子广成子,谨遵掌教玉旨。”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千年静修,一朝再入红尘,那早已压在心底的杀伐之念,竟被这玉旨轻轻撬动了一丝缝隙。
白鹤童子任务达成,也不多言,小脸上满是严肃,对着广成子恭敬一礼,翻身踏上仙鹤宽阔的背脊。仙鹤引颈长鸣,双翅鼓荡起沛然风雷,瞬间冲破洞府外弥漫的灵雾,化作一道流光,投向那渺茫不可测的天际,转瞬消失不见。
洞府内重归寂静,只有沉香余韵缭绕。
广成子独立原地,目光穿过洞府禁制,投向万里之外的朝歌方向。一道身影,一个名字,骤然跳出沉寂的心湖——殷郊!那个命途多舛、身负血海深仇的纣王之子。
“机缘……”广成子无声低语,眼中精芒乍现,随即隐没。
“殷郊何在?”广成子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沉钟撞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传遍洞府每一个角落,震得石壁嗡嗡作响。
洞府深处,一处阵纹流转笼罩的静室里,一个盘膝调息的青年蓦然睁眼。那双眼眸深处,沉淀着远超同龄人的阴郁与隐痛。听到呼唤,青年没有丝毫迟疑,身形如电,转眼已掠至前殿,在广成子面前恭敬跪下行礼。
“弟子在。”
广成子目光如炬,从上至下扫视着自己唯一的亲传弟子。昔日的青涩早已褪尽,留下的只有被仇恨反复锤炼过的刚硬轮廓和那双压抑着风暴的眼睛。殷郊,纣王亲子,却也是妲己祸害下最悲惨的牺牲品之一——母亲姜皇后被剜目炮烙,惨死宫闱,他自己更是被亲生父亲下令追杀的亡命之徒。
“殷郊,”广成子的声音如同古井深潭,平静之下蕴藏着足以掀翻凡尘的暗流,“今日武王登台拜将,举义旗于西岐,天下八百路诸侯齐聚孟津,共伐无道昏君!此乃乾坤倒转、拨乱反正之时!”
殷郊跪在地上的身躯骤然绷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硬弓。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那沉淀的阴郁如同冰雪遇见烈火,瞬间燃烧喷薄,化作两团赤红的血焰!指甲深深掐入坚硬的掌心皮肉里,几缕猩红的血丝从中渗出,滴落在冰冷的青玉石板上,晕开刺目的红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从灵魂最痛楚的地方硬生生撕扯出来:
“老师!弟子虽生于殷商宫阙,承那昏君血脉,然妲己贱婢,乃我杀母血仇之首恶!父王……纣王!”他念及此名,面孔因极致恨意而扭曲,“听信妖妇蛊惑,诛杀发妻,骨肉相残!母后惨死摘星楼,尸骨无存,此恨滔天,弟子日夜煎熬,不敢有片刻遗忘!今日蒙老师开恩,允弟子下山,弟子万死不辞!此去必亲手斩下妖妇妲己头颅,祭奠吾母在天之灵!”
声音嘶哑凄厉,带着血沫味在整个空旷的前殿震荡回响。
广成子神色不动,如同磐石立于怒潮之前。待殷郊胸中那股沸腾的恨意稍稍宣泄,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不容抗拒:“恩仇在心,便当付诸行动。欲成大事,岂可手无寸铁?去!桃源洞外,狮子崖前,自有天生兵器等你取用。取来,为师再传你些手段,方好下山助周破关,一雪前耻!”
“弟子遵命!”殷郊再拜,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长久的等待终于迎来曙光,复仇之火熊熊燃烧,瞬间压倒了一切。他猛地起身,转身便冲出洞府大门,身影融入洞外翻涌的浓白灵雾之中,只留下地板上那几点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
狮子崖。
山风凛冽,呼啸着穿过黝黑的嶙峋怪石,发出鬼哭般的呜咽。此地灵气稀薄,一股苍凉凶煞之气弥漫四野,与桃源洞内的仙家气象判若云泥。殷郊压下心头复仇的炽热,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崖壁沟壑,搜寻着师父所说的“天生兵器”踪迹。
崖深不知几许,唯见怪石狰狞。
搜寻片刻,毫无所得。正蹙眉间,眼角掠过一道异光。殷郊霍然转头,目光死死钉在崖底深处。
一座白石桥!
桥身浑然天成,非金非玉,却流动着温润的乳白光晕,横跨在深不见底、黑气弥漫的断渊之上。石桥对面,雾气掩映下,赫然露出一角古朴厚重的门户轮廓。那门不知何物所铸,沉重无比,其上竟镶嵌着两轮日月图腾——左轮金乌展翅,烈焰熊熊;右轮冰蟾吐辉,清冷彻骨!日月轮转,光芒吞吐,将周遭一片险恶山峦幽谷照得纤毫毕现,更添几分神秘莫测的威严。
“此地……”殷郊心头一跳。他拜师九仙山日久,师父广成子神通广大,洞府禁制遍布仙山,却从未听闻狮子崖下有这等奇绝去处!
好奇如毒藤滋长,瞬间缠绕住心神。
他一步踏上石桥。桥身触足冰凉,下方是无尽深渊,黑气翻腾,隐约传来令人心悸的呼啸。几步跨过,已立在洞府门前。
门上日月图腾的光芒流转不休,无声地映照着他凝重而急切的脸庞。
就在他思虑如何开启这沉重洞门时,异变陡生!
“嗡——!”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来自远古蛮荒的闷响震荡开来。那紧闭的、厚重得仿佛能隔绝时空的巨大洞门,竟在他面前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没有铰链转动,没有外力推动,如同沉睡的太古巨兽对他张开了吞噬一切的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扑面而来。并非清圣仙气,亦非污浊妖氛,而是一种苍茫、厚重、仿佛沉淀了亿万年时光的古老威压,夹杂着一丝…令人神魂悸动的诡异甜香!
洞内光线幽暗,唯有深处一点微光摇曳。
殷郊只觉一股莫名的吸力从那洞开的黑暗中传来,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去。
洞内豁然开朗!
空间远比外面所见更为旷阔。穹顶高耸不见其顶,四壁非金非玉,流淌着幽暗温润的光泽,勾勒出无数玄奥难明的天然纹路。最深处,一方巨大平整的青黑色石台矗立。
石台之上,并非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之类的神兵利器。
只有七枚豆子!
豆子约常人拇指大小,通体浑圆,色泽赤金,如同用最纯净的太阳精金熔铸而成。奇异的是,豆身表面并非光滑,反而铭刻着无数肉眼难辨、细如发丝的古老符文,繁复玄奥,隐隐流转着暗红色的流光。
最为诡异的是,这七枚金豆竟在石台上缓缓自行滚动、蜷缩、舒展,如同拥有生命!豆身之上,丝丝缕缕乳白色的热气蒸腾而起,凝而不散,在半空中交织变幻,时而如龙蛇蜿蜒,时而似异兽咆哮,那股勾魂摄魄的甜香愈发浓郁,仿佛要渗入人的骨髓,挑动神魂深处最原始的饥渴。
“这……”殷郊心神剧震。眼前景象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兵器?何曾有兵器是这般模样?这洞府、这豆子,处处透着无法理解的邪异!
可那甜香如同无数只无形的细手,挠着他的心尖,撩拨着他的理智。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自丹田升起,瞬间淹没了所有警惕——吃!吃了它!
这念头来得如此突兀,如此蛮横,瞬间主宰了他的意志。
鬼使神差般,他已走到石台边,伸出微颤的手指,拈起一枚滚到他面前、热力最为灼人的金豆。指尖触碰到豆身滚烫的表皮,符文流转的光芒似乎更加急促。
入喉。
没有预想的坚硬。
那金豆一沾唇舌,竟瞬间化作一股炽热滚烫、粘稠如岩浆的金色流质,带着一股无法形容的狂暴力量,顺喉而下!
“轰——!”
殷郊脑中仿佛炸开一道混沌的惊雷!一股焚天煮海的恐怖热流在体内炸开,瞬息席卷四肢百骸!那不是温暖,是足以熔金化铁的酷烈灼烧!每一寸筋脉、每一块骨骼、每一滴血液都在疯狂尖叫!灵魂似乎都要被这股野蛮的力量强行撕碎、熔铸!
“呃啊——!”
撕心裂肺的痛苦咆哮冲口而出,殷郊双目瞬间赤红如血珠爆裂!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洞壁上。
剧痛只是开始!
紧接着,一阵令人头皮炸裂、牙根酸软的“咔嚓咔嚓”声从他体内爆鸣而出!密集得如同千万颗铁珠在骨瓮里疯狂碰撞、摩擦、碾碎、重组!筋骨在扭曲变形!血肉在被强行撑开!
“噗嗤!”
左边肩胛骨猛地撕裂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皮肉翻卷,筋骨毕露!一只全新的、粗壮虬结、覆盖着暗青色角质硬皮的手爪,带着淋漓的鲜血和粘稠的筋膜,硬生生从头肩胛骨下方钻了出来!五指弯曲如铁钩,指尖漆黑锋利!
殷郊剧痛之下,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死死盯着这只凭空出现的、属于怪物般的手臂!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心脏。
还未等他为这剧变惊骇失声——
“噗嗤!”
右边肩胛骨处,几乎对称地,又一只同样狰狞、覆盖着暗青色角质的手爪撕裂血肉,带着喷溅的鲜血,猛然钻出!
“不——!!!”殷郊的喉咙里爆发出野兽濒死的绝望嘶嚎。他想抬起自己原有的手臂去阻止这噩梦般的异变,却发现身体如同被亿万吨巨石压住,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身体内部的爆裂声更加密集狂暴!仿佛骨头在疯狂增殖生长,顶破原有的躯壳!
脖颈仿佛被无形的巨力向两侧狠狠撕扯!剧痛钻心!
“噗!噗!”
两声沉闷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响起!
两颗全新的头颅,带着湿淋淋的血浆和粘液,竟硬生生从他原本头颅两侧的肩颈连接处顶裂皮肉,猛地钻了出来!
这三颗头颅,一模一样!同样年轻的面容,同样因极致痛苦而扭曲抽搐的五官,同样充血赤红、布满血丝的眼眸!三双眼睛,带着同样的惊骇欲绝,难以置信地互相瞪着!
四肢百骸都在疯狂撕裂、胀大!原有的两条手臂变得更加粗壮,覆盖上暗青色的角质硬皮,肌肉如同岩石般块块隆起,蕴含着爆炸性的毁灭力量!同时,肋肋之下又传来难以忍受的撕裂剧痛!
“噗嗤!噗嗤!”
又是两声血肉撕裂的闷响!
两只布满暗青色角质、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散发着恐怖力量感的手臂,竟从他腰腹两侧生生撕裂皮肉,穿透出来!这新生的手臂更显粗壮野蛮,指尖同样漆黑如钩!
三颗头颅,六只遍布青黑角质、如同洪荒凶煞武器般的恐怖臂膀!
剧痛的浪潮稍稍退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陌生而恐怖的掌控感。体内奔流的,不再是凡人的气血,而是如同熔岩地脉般汹涌澎湃、充满毁灭气息的无边巨力!视野变得无比诡异——三双眼睛,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视野重叠在一起,将洞府内的一切细节,包括自己庞大扭曲的倒影,强行塞入混乱的大脑。
他踉跄一步,沉重的脚步踏在洞府坚硬的地面上,发出闷雷般的巨响。眼角余光扫过旁边石壁上流淌的光泽——
那石壁光滑如镜,清晰地映照出一个庞大、狰狞、彻底非人的恐怖轮廓!
三颗扭曲痛苦的年轻头颅,六条布满青黑角质、肌肉盘虬如同怪蟒的狰狞臂膀!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紫色泽,仿佛常年浸泡在毒液之中。额头正中央,原本光洁的眉心皮肉裂开一道竖缝,一只冰冷、漠然、毫无人类情感的暗金色竖瞳正幽幽地睁开!六条手臂末端,十二根漆黑的钩爪无意识地开合着,在石壁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锐响。
那是……我?
殷郊的三张嘴同时张开,喉咙深处滚动着非人的、意义不明的咆哮。那不是愤怒,是纯粹灵魂被撕裂、认知被彻底颠覆后,最原始的本能嘶嚎!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方才那股新生的恐怖力量带来的掌控感,将他拖入无底的深渊。
“吼——!!!”
三头咆哮共振,低沉、暴虐、充满了毁灭一切的混乱意志,在空旷诡异的洞府内轰然炸响,震得石壁嗡嗡颤抖,穹顶簌簌落下灰尘。
“师兄!师兄!”
一个带着惊惶的清脆童音穿透了那非人的咆哮混乱,从洞府入口传来。
殷郊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三颗头颅,六只眼睛齐齐转向洞口方向!
只见一身素白道袍的白云童子正站在洞府入口的光影交界处。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此刻写满了惊骇欲绝的恐惧,大大的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落叶,指着洞府深处那尊庞大狰狞的身影,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师…师兄?”白云童子牙齿打颤,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哭腔,“师父…师父命我唤你速回洞府…你…你这是…”他看着那三颗熟悉的、却又因异变而扭曲陌生的头颅轮廓,巨大的恐惧几乎让他窒息。
洞府深处,那三头六臂的庞大阴影缓缓动了一下。三双充血赤红的眼睛聚焦在白云童子身上,那目光混乱、暴戾,带着刚刚诞生的恐怖力量所造成的原始破坏欲。
白云童子吓得小脸煞白,尖叫一声,转身就跑,小小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外面的灵雾之中,唯有惊恐的余音还在洞府入口回荡。
洞府内重归死寂。
殷郊庞大的身躯僵硬地立在原地,如同被遗弃在时光废墟中的一尊恐怖雕像。石壁的微光冷冷地映照着他青紫的非人皮肤,六条覆盖着青黑角质的巨大手臂无意识地微微抽搐着,锋利的钩爪在坚硬的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噪音。
那颗新生的、位于眉心位置的暗金色竖瞳缓缓转动,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自己滴落的、尚未干涸的几滩暗红血迹。那血液似乎也沾染了一丝诡异的青紫之色。
“嗬…嗬…”
三颗头颅的喉咙深处,同时挤出意义不明的嘶哑气音,如同破旧风箱在拉扯。
过了许久,仿佛有某种本能驱动着这副新生的躯壳。沉重的脚步终于抬起,一步,又一步,缓慢而僵硬地,拖着庞大扭曲的身体,朝着洞府深处那唯一的出口挪去。脚步声沉闷如擂鼓,每一步落下,都让这座古老洞府微微震颤。
洞口的光亮渐渐清晰。
桃源洞前殿内,檀香依旧。
广成子静立原地,身形如渊渟岳峙,仿佛从未移动分毫。他深邃的目光穿透洞府禁制和重重灵雾,遥遥投向狮子崖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浓雾剧烈翻涌起来。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踏在地脉之上,引发细微却持续的震动。那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凶蛮力量感,伴随着若有若无、沉重如野兽般的喘息。
雾气边缘,一个庞大到几乎堵塞了整个入口的狰狞轮廓猛地撞破灵雾,踏入前殿。
日光透过洞口,清晰地勾勒出那尊恐怖的身影——三首六臂,青面獠牙,皮肤呈现诡异的青紫色泽,眉心一枚冰冷竖瞳幽幽开合!六条覆盖角质、肌肉虬结如怪蟒的手臂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