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鸡报晓,旭日初升。商军大营,中军帅帐肃杀之气弥漫。
“升帐!”邓九公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打破了清晨的沉寂。他高坐帅案之后,一身戎装,威严赫赫,眼中却压抑着兴奋的火花。目光如电,扫过阶下诸将,最终牢牢钉在先锋官太鸾身上。
“太鸾听令!”邓九公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末将在!”太鸾一步跨出,抱拳躬身,姿态恭谨。他早已整装待发,心中将那套说辞盘算了千百遍,只待令下。
“命你即刻启程,再入西岐!”邓九公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敲在人心上,“去见那姜尚姜丞相!就说……”
他故意顿了顿,帐内落针可闻,所有将领都屏住了呼吸。
“就说,本帅昨日回营,与我儿婵玉细细商议。女儿家虽羞怯,却也深明大义!”邓九公声音放缓,仿佛在诉说一件温情脉脉的家事,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这门亲事……婵玉她,应允了!”
太鸾的头垂得更低,嘴角却勾起一丝无人察觉的阴冷弧度。
“然则!”邓九公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两军交战,壁垒分明。空口白话,何以取信?我儿心中,难免忐忑忧虑啊……”
他看向太鸾,目光灼灼,如同将一柄淬毒匕首亲手交付:
“因此,婵玉提出——为显西岐诚意,定这门亲事之庄重!须得姜丞相本人,亲率土行孙与媒人散宜生,于后日吉时,携正式聘礼,亲临我商军大营!”
“就在本帅中军帐内,当着两军见证,当场纳聘过礼!”
“唯有如此,方显郑重!我儿方肯安心,此事才算板上钉钉,再无反复!你……可听明白了?”
“末将明白!”太鸾声音铿锵,带着十足的“使命感”,“定将此意,原原本本,禀报姜丞相!请元帅放心!”
“好!速去速回!”邓九公大手一挥,极力掩饰着内心的狂喜与杀意。
太鸾领命出营,跨上战马,直奔西岐城下。马蹄踏过尘土,他的心也如同这马蹄,在算计的节奏中狂跳不止。面对城门守将,他早已换上另一副面孔——谦逊、诚恳。
“烦请通禀姜丞相,”太鸾在城下勒马,对着城头朗声道,“商营先锋官太鸾,奉邓元帅之命,有要事求见丞相!事关两家联姻大事!”
守城官不敢怠慢,飞报相府。
相府之中,姜子牙端坐主位,闻听禀报,与下首静坐的惧留孙相视一眼。
那一瞬间,两人眼中并无惊讶,只有一种看穿迷雾的了然和一丝冰冷的嘲弄。
“哦?”姜子牙捋了捋雪白长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慰”笑容,“邓元帅果然信人!惧留孙道兄,看来那土行孙的姻缘,确实到了开花结果之时了。”
惧留孙微微颔首,嘴角也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看透一切的笑意:“善。此乃天意。”
姜子牙不再多言,对左右吩咐:“贵客临门,不可怠慢。速请太鸾将军入府相见!”
“大开中门相迎!”他特意加了一句。
片刻之后,太鸾在军校引领下,踏入庄严肃穆的西岐相府。他低眉垂目,姿态放得极低,每一步都走得“诚惶诚恐”。刚到正厅阶下,便见姜子牙与惧留孙竟已降阶相迎!
太鸾心头猛地一跳,这礼遇……未免太高了!他立刻趋步上前,深深躬身,几乎要把腰弯到地上,声音带着惶恐的颤音:
“末将太鸾!区区一介马前卒,岂敢劳烦丞相与仙长如此降阶相迎?实在是折煞末将了!罪过罪过!”
他演技精湛,将一个“受宠若惊”的下级军官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姜子牙笑容和煦如春风,亲自伸手虚扶:“太鸾将军言重了!如今你我两军,因这桩天定姻缘,化干戈为玉帛,已是宾主之谊。将军乃元帅特使,代表元帅而来,自当礼遇,何须过谦?快快请坐。”
太鸾连连逊谢,口中说着“不敢不敢”,这才小心翼翼地在下首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坐下,依旧是那副恭敬到骨子里的姿态。
侍从奉上香茗,姜子牙轻啜一口,放下茶盏,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太鸾身上,如同平静湖面下蛰伏的巨鳄,开始了试探性的触碰:
“太鸾将军此来,想必是邓元帅有了回音?”他语气舒缓,带着一丝“期待”,“前日散宜生大夫归来,提及元帅曾酒后戏言于土行孙有牵红之约。我等本不敢当真,奈何那土行孙被俘后苦苦哀求,言及此誓如同救命稻草。贫道不忍,才着散大夫前去求证。”
姜子牙叹了口气,显得十分“坦诚”:“若元帅确有此言,这便是天定姻缘,贫道自当释放土行孙回营,成就这段人间佳话,也是成全元帅一诺千金的美名。幸甚幸甚,听闻元帅高义,已然应允。今日将军亲临,想必元帅已有详细章程赐教?还请将军明示。”
他一番话,既点明了事情的“起源”,又抬高了邓九公,更把释放土行孙说成是“成全”,将自己置于道德的制高点,听着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太鸾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脸上却是一副“诚惶诚恐,知无不言”的表情,连忙欠身,将早已烂熟于胸的台词恭敬奉上:
“承蒙丞相垂问,末将岂敢隐瞒?”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回禀”的恭顺:
“末将此来,正是奉我家元帅之命,特向丞相传达口谕。恕末将失礼,未备书信。”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实则是在营造气氛:
“元帅言道:‘昔日酒后戏言,本是无心之举。谁料土行孙将军竟当真铭记于心,更以此为由恳求生机……’”太鸾脸上适时露出一丝“无奈又感动”的神色,“‘此事既已挑明,元帅虽感意外,却也不敢推诿,更不忍拆散天定良缘。’”
话锋一转,提到邓婵玉时,太鸾的语气变得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只是……丞相有所不知,我家小姐自幼失恃,元帅视若掌上明珠,珍爱非常!此番婚嫁,虽是喜事,但于元帅心中,实乃割爱之大举!故而,元帅认为,此等终身大事,礼仪之上,绝不可有半分轻忽草率!”
他抬起头,目光“诚挚”地看着姜子牙:
“元帅之意,欲待后日,正乃黄道吉日!届时,恳请散宜生大夫与丞相您二位,亲自出面,率领土行孙将军,携带正式聘礼……”
太鸾刻意加重了语气:
“——亲临我商军大营!”
“就在中军大帐之内,当着我军将士之面,郑重其事地走一遍‘纳聘’之礼!”
“如此,方显此婚之珍重!方能予我家小姐应得之体面!也让元帅……稍慰嫁女之心啊!”
说完,他再次深深躬身:
“此乃元帅肺腑之言,拳拳爱女之心,还望丞相体察!不知丞相……意下如何?”
他抛出这个精心设计的致命诱饵,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面上却是一派恳求与期盼,等待着鱼儿上钩。
姜子牙听完,沉默了数息。厅内一时落针可闻。
惧留孙眼帘微垂,仿佛老僧入定,嘴角那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更深了。
只见姜子牙脸上先是浮现出深深的“理解”和“同情”,随即化为一种“感同身受”的激动。
“唉!”他一声长叹,饱含“沧桑”与“委屈”,眼圈似乎都有些微红,“邓元帅爱女之心,天地可鉴!贫道岂能不感动?”
他站起身来,仿佛要将满腔的“肺腑之言”倾吐而出:
“太鸾将军!你可知我西岐上下,对天子、对大商,是何等的一片赤胆忠心?无奈!无奈天子屡次兴兵,听信谗言,大军压境,哪一次容我等辩解半分?皆是刀兵相加,欲置我等于死地啊!”
姜子牙的语气充满了“悲愤”和不被理解的“痛心”:
“我西岐军民,忠君爱国之心可昭日月!何曾有过半分背逆之意?奈何……天子不察,天下不谅啊!每每思及此,贫道……贫道……”
他声音竟带上了一丝哽咽般的颤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随即,他猛地一拍案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
“幸甚!天可怜见!竟降下这段姻缘!此乃天赐良机!”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太鸾:
“此姻一成,便是我西岐与大商化干戈为玉帛的铁证!是我等一片赤诚,上达天听的最好途径!是我西岐清白,昭告天下的最佳时机!”
姜子牙斩钉截铁,声音洪亮,充满了“决心”:
“后日吉时!请太鸾将军务必转告邓元帅!”
“贫道姜尚,必亲率土行孙与散宜生大夫,携带厚礼,登门纳聘!”
“定要让这桩天作之合,风光体面!更要借此良机,向元帅,向天下,表明我西岐的耿耿忠心!绝不负元帅厚望!”
他对着太鸾,郑重地拱了拱手:“此番心意,还请将军……务必代为周全转达!姜尚感激不尽!”
太鸾心中狂喜!成了!这老匹夫果然上钩了!而且咬得如此彻底,如此迫不及待!他极力压下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连忙起身,深深拜下,语气充满“感动”和“敬佩”:
“丞相深明大义!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表!末将……末将必定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转告元帅!请丞相放心!后日,元帅必在营中,扫榻相迎!”
姜子牙笑容满面,连声说:“好!好!好!”立刻吩咐道:“来人!设宴,款待太鸾将军!将军远来辛苦,务必让我西岐略尽地主之谊!”
一场丰盛的酒宴迅速摆开。席间,姜子牙谈笑风生,对太鸾极尽礼遇,频频劝酒。太鸾也“受宠若惊”,陪着小心应对,将这“宾主尽欢”的戏码演得十足十。
酒足饭饱,太鸾起身告辞。姜子牙亲自送至相府大门,又嘱咐厚赐礼物,看着太鸾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翻身上马,在军校护送下出城远去。
相府大门缓缓关闭。
姜子牙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如同冰封的湖面,只剩下深不可测的寒意。他转身,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惧留孙。
惧留孙缓缓睁开微闭的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仿佛早已洞察一切,淡淡吐出两个字:
“火候。”
姜子牙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如同猎人注视着踏入陷阱的猎物:
“是啊,火候刚好。饵已吞下,就等……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