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
用还能勉强使上一点点力气的右臂,以及膝盖,拖动着沉重麻木仿佛不属于自己的下半身,在冰冷粗糙布满了尖锐金属碎屑与暗红色硬土的地面上,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每一次拖动,身体与地面的摩擦,都带来新的火辣辣的刺痛。
断裂的肋骨似乎摩擦着内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
左臂完全失去了知觉,如同一条破烂的布袋,拖在身后,偶尔被凸起的碎石或断刃挂到,带来一阵迟滞的钝痛。
汗水,混合着血污与尘土,从额头鬓角不断渗出,滑入眼睛,带来辛辣的刺痛,让本就模糊的视线更加混沌。
但我没有停下。
目标,就在前方数十丈外,那座相对较高的金属碎石小山脚下。
灵魂深处,剑种那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悸动与牵引,是我此刻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动力与方向。
它仿佛一根细若游丝的线,在无尽的黑暗中,连接着某个或许存在的渺茫的希望。
近了更近了距离,在极其缓慢地缩短。
三十丈二十五丈二十丈随着距离的拉近,剑种的悸动,也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
不再是单纯的模糊的感应。
而是开始有了一丝丝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共鸣。
嗡嗡那共鸣,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奇异的震颤与回应。
仿佛两块同源的磁石,在缓慢靠近。
就在前面那截露出来的东西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山脚下那一截不同寻常的影子。
终于爬到了距离那山脚不到十步的地方。
我停下了动作。
靠在一块倾斜的巨大金属板残骸上剧烈地喘息着。
目光穿过稀薄了一些的灰白天光落在了前方那截东西之上。
看清了。
那是一截剑的残刃。
不是周围那种普通的锈蚀断剑。
这截残刃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银灰色。
不是金属的银白。
也不是锈蚀的暗红。
而是一种仿佛是最纯粹的银浸染了无尽的灰与死气之后凝固而成的色泽。
它的长度大约只有尺余。
断口处不是平滑的。
而是布满了细密的放射状的裂纹。
仿佛是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巨力猛烈撞击震碎的。
剑身上布满了各种深浅不一的划痕与凹痕。
但奇异的是这截残刃并没有像周围其他兵器残骸那样布满厚厚的锈蚀。
它的表面光洁如新。
只是蒙上了一层极薄的灰色的尘埃。
仿佛是刚刚从某场激烈的战斗中坠落于此不久。
铮灵魂深处的剑种在看到这截残刃的刹那猛地发出了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脆明亮的剑鸣!不再是微弱的悸动。
不再是断续的共鸣。
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渴望悲怆相遇的狂喜!嗡嗡嗡嗡嗡——!剑种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仿佛是一个漂泊了无尽岁月的游子终于看到了故乡的灯火!这截残刃与剑种同源!不不仅是同源。
它们之间有着某种更加深刻的联系。
仿佛曾是一体的。
是同一柄剑的不同部分?还是同源而生的兄弟?不知道。
但剑种的反应如此强烈如此迫切。
它渴望靠近那截残刃。
触碰它。
融合它?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这截残刃会不会也像之前那柄暗金色断剑一样主动融入剑种?或者引发其他什么不可预知的变化?危险吗?不知道。
但剑种的渴望如此真切。
而我也确实需要力量。
哪怕是饮鸩止渴的力量。
拼了。
我深吸一口气。
拖动着身体继续向前爬去。
一步。
两步。
三步距离那截暗银灰色的残刃越来越近了。
五步。
四步。
三步我已经能清晰地看到残刃表面那些细密的放射状裂纹的纹路了。
能感受到从残刃之上散发出的一股冰冷锋锐沉寂却又隐含着一丝不屈悲凉意志的气息。
这股气息与剑种的气息在空中悄然地交汇共鸣。
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力场。
嗡剑种的剑鸣变得更加急促了。
仿佛是在催促我。
快一点。
再快一点。
终于我爬到了那截残刃的面前。
我伸出了那只还能勉强动弹的右手。
手指颤抖着朝着那截暗银灰色的残刃缓慢地伸了过去。
铮——!就在我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残刃剑身的前一刹那——残刃猛地自行震颤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清脆悦耳却又带着无尽悲凉与解脱意味的剑鸣!嗡——!随着这声剑鸣残刃之上那层薄薄的灰色尘埃猛地被震散了。
露出了下方那纯粹的暗银灰色的剑身。
剑身之上那些放射状的裂纹猛地亮了起来!绽放出刺目的银白色的光芒!不好!我的心猛地一沉。
以为要发生什么危险的变化。
但下一刻那些银白色的光芒并未爆发出攻击性的力量。
而是化作了无数道细如发丝的光流沿着残刃的表面疯狂地流转汇聚最后全部朝着我伸出的那只右手的食指涌了过来!咻——!光流瞬间没入了我的食指之中!一股冰冷锋锐浩瀚悲凉却又充满了纯粹剑意的力量洪流沿着我的手指手臂疯狂地涌入了我的体内!呃啊——!剧痛!前所未有的剧痛!不是身体被撕裂的痛。
也不是灵魂被冲击的痛。
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存在本身被强行灌注填塞改写的痛!那股力量洪流太过浩瀚了。
太过纯粹了。
它仿佛是凝聚了这截残刃所有的本源所有的意志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存在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注到了我的体内。
我的经脉在这股浩瀚力量的冲刷下剧烈地膨胀痉挛仿佛随时会爆炸。
我的丹田被这股力量疯狂地灌入迅速地填满撑大传来即将被撑破的恐怖感。
我的灵魂更是被无数混乱的画面声音意志情绪的碎片疯狂地冲击着。
我看到了无边无际的光的海洋。
温暖纯净充满了生机与守护的意志。
一柄通体银白如雪的长剑静静地悬浮在光海的中心。
它散发着极致的锋锐与冰冷的净化之力。
仿佛是守护这片光海的利刃。
然后是漆黑的裂缝。
混乱疯狂的意志。
无数漆黑的触手。
银白长剑发出清脆的剑鸣化作一道贯穿一切的银白色剑光狠狠地斩向了那道漆黑裂缝。
轰——!天崩地裂。
时空错乱。
银白长剑的剑身猛地剧烈地震颤了起来。
剑尖处一截尺余长的剑刃在那恐怖的对撞中猛地崩碎了!化作了无数道银白色的光点四散飞溅。
其中的一道光点在空中翻滚着坠落着穿越了无数混乱的空间与时间最终落在了这片无边的兵冢之中。
化作了眼前这截暗银灰色的残刃。
原来这截残刃竟然是那柄银白长剑的一部分!是它在那场对抗漆黑裂缝的战斗中崩碎脱落的剑尖!怪不得会与剑种产生如此强烈的共鸣。
它们都是在那场无法想象的灾难与守护中崩碎的部分。
只是银白长剑的碎片承载的是更加纯粹的锋锐与净化之力。
而剑种则是那暗金色概念之剑的碎片承载的是更加本质的守护不屈悲怆的意志。
嗡嗡嗡嗡嗡——!就在我被这股浩瀚的力量与记忆碎片冲击得意识即将涣散的时候——灵魂深处的剑种猛地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它主动地迎了上去!迎向了那股涌入我体内的银白色的力量洪流。
两股力量两种同源却又不同质的剑意在我的体内猛地撞在了一起!轰隆隆隆隆——!更加恐怖的爆炸感在我的体内炸开。
但奇迹般的这一次没有带来毁灭性的后果。
剑种的暗金色光芒与那银白色的力量洪流在疯狂的对撞与交织中竟然开始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融合!不是吞噬。
不是压制。
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互补。
共振。
升华。
暗金色的光芒代表着古老的守护不屈悲怆的意志。
银白色的力量代表着极致的锋锐净化裁决的意志。
两者结合仿佛是一柄残缺的剑找到了它遗失的最锋利的剑尖。
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感力量感开始在剑种的深处萌芽。
滋长。
嗡——!一声清脆悦耳充满了新生的锋芒与力量的剑鸣自剑种之中猛地响彻了我的灵魂深处!轰——!随着这声剑鸣我体内那股因为浩瀚力量冲入而即将爆炸的胀痛感猛地一滞。
随即所有的银白色力量洪流仿佛找到了归宿一般疯狂地朝着剑种所在的位置汇聚而去。
被剑种迅速地吸收融合转化了。
我的经脉丹田灵魂所承受的压力在迅速地减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力量感。
剑种变得更加凝实了。
更加完整了。
其中所蕴含的剑意不再仅仅是悲怆与守护。
更多了一种冰冷的锋锐。
纯粹的净化。
裁决的力量。
嗡剑种静静地悬浮在灵魂深处。
散发着温润而内敛的暗金与银白交织的光晕。
仿佛是经历了一次脱胎换骨的新生。
而我的身体在这股新生力量的反哺下也开始了惊人的变化。
那些严重的内外伤在这股融合了守护与净化之力的奇异能量的滋润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愈合着。
断裂的骨骼重新对接生长变得更加坚韧。
破损的经脉被拓宽修复变得更加通畅。
肌肉的疲惫与损伤也在迅速地恢复。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从身体的最深处涌了出来。
我感觉到自己能动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勉强的爬行。
而是真正的站起来。
我缓慢地用力撑起了身体。
从地上站了起来。
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
虽然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
但比起之前那种濒死的状态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我低下头看向了地上。
那截暗银灰色的残刃在将所有的力量与意志灌注给我之后已经彻底地黯淡了下来。
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变成了一截普通的灰色的金属碎片。
静静地躺在地上。
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特殊的气息了。
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将最后的力量与存在托付给了剑种。
托付给了我。
谢谢。
我在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
然后抬起了头。
目光看向了这片无边无际的兵冢。
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要离开这里。
我要找到答案。
找到出路。
而现在我有了力量。
去做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