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点幽暗的暗红光点,如同缓慢移动的探照灯,在我残破的身躯上扫过,最终,凝固在了我的左臂。
我的左臂,此刻以一种不自然的扭曲的角度,摊在冰冷的布满金属碎屑的地面上。
手臂上,衣物早已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布满了细密的新旧交叠的伤口与淤青,有些伤口较深,甚至能看到皮肉下那在经历了剑种共鸣与重塑后隐隐透出暗金色与暗红色交织纹路的仿佛金属淬炼过的骨骼轮廓。
它盯着我的左臂,看了很久。
那两点暗红光点,一眨不眨,仿佛在评估,在测量,在确认着什么。
沙它发出了一个极轻微几乎不存在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无意义的音节。
然后,它动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缓慢笨拙地摆弄零件的动作。
而是站了起来。
那由戟杆胫甲与金属骨骼义肢拼凑而成的两条腿支撑着那佝偻矮小的身躯摇摇晃晃地站直了。
嘎吱嘎吱刺耳的仿佛生锈轴承强行转动的金属摩擦与骨骼挤压声,从它身体各处传来。
它站得并不稳,身体微微前倾,仿佛随时会散架,或者向前扑倒。
但,它确实站起来了。
而且,正用它那两点暗红的目光,锁定着我的左臂,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地,朝着我走了过来。
一步。
两步。
它的脚步沉重拖沓不稳。
每一步落下都会在地面的金属碎屑与尘土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嘎吱嘎吱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伴随着它缓慢的靠近,越来越清晰。
不好!它过来了!目标是我的左臂?它想干什么?拆下来?当作‘零件’?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梁窜上了头顶。
不能让它靠近!动起来!该死的身体!动啊!我疯狂地催动着意志想要抬起那条仿佛不再属于我的左臂想要翻身想要后退哪怕只是挪动一寸!但不行。
身体沉重得像是被焊在了这片冰冷的地面上。
体内那股沉重的力量死寂一片丝毫不听从调遣。
只有灵魂深处那枚剑种在疯狂地颤抖铮鸣。
发出越来越急切越来越尖锐的警告的剑鸣。
嗡嗡嗡嗡嗡——!剑鸣声在这片死寂的兵冢中清晰地回荡。
仿佛是在对抗着那残骸拼凑物靠近所带来的无形的危险气息。
但剑种的鸣响并未能阻止那东西的靠近。
它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
那两点暗红的光点从我的左臂上移开了一瞬。
看向了我的胸口剑种鸣响传来的方向。
仿佛是在疑惑。
不解。
为什么一堆残骸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但这疑惑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
下一刻它的目光又重新落回了我的左臂上。
仿佛对于它而言眼前这截看起来结构相对完整甚至隐隐透着奇异光泽的左臂比那莫名其妙的剑鸣更有吸引力。
更值得关注。
嘎吱它又向前迈出了一步。
距离不到三步了。
我能清晰地看到它那由破碎臂甲与趾骨拼凑而成的右手手指缓慢地张开了。
手指的关节处裸露出锈蚀的金属骨骼与暗红色的粘稠物质。
它的手朝着我的左臂缓慢地伸了过来。
不——!!!意识深处爆发出无声的嘶吼。
拼了!嗡——!!!灵魂深处的剑种猛地爆发出一道前所未有的炽烈的清脆剑鸣!这一次剑鸣之中不再仅仅是警告。
而是混合了一种深沉的悲怆不甘守护以及一丝仿佛被低等存在冒犯了的怒意!铮——!随着这声剑鸣一道极其微弱却又异常凝练纯粹的暗金色的剑意自剑种之中猛地迸射而出!沿着我与剑种之间那无形的共生链接瞬间灌注到了我的左臂之中!轰——!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痛!灼热!锋锐!仿佛是将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捅进了左臂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脉之中!啊——!!!我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沙哑破碎的痛吼。
与此同时我的左臂猛地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不是我自己控制的颤抖。
是剑种的剑意强行灌入激活了左臂深处那些在之前的重塑与烙印中被改变融入了某种奇异剑之质感与法则碎片的骨骼肌肉经脉结构!嗡一层极其微弱却又清晰可见的暗金色的光晕自我左臂的皮肤之下透了出来。
光晕之中隐约可见无数道细密的仿佛是剑的纹理与符文的虚影在流转明灭。
一股冰冷沉重锋锐到了极致的意志自我的左臂之中弥散了出来。
这股意志与剑种同源却又有所不同。
更加凝练更加霸道更加贴近实质的攻击性!铮——!我的左臂竟然自行地抬了起来!不是受我意志控制的抬起。
而是在那股剑意的驱动下仿佛一柄沉睡的利剑被强行唤醒出鞘了一截!手臂五指不自主地并拢绷直手掌边缘竟然隐隐浮现出一层极淡的暗金色的锋芒虚影!仿佛我的整条左臂在这一刻暂时地化作了一柄剑!一柄残缺的布满裂纹的却又散发着古老悲怆守护意志的暗金色断剑之臂!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剑种爆发剑鸣到左臂异变抬起不过是一刹那的事情。
而那残骸拼凑物它的手此时刚好伸到了距离我左臂不到半尺的地方。
它停下了。
那两点暗红的光点猛地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仿佛是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到了。
它的手僵在了半空。
目光死死地盯着我那条抬起的散发着暗金色光晕与锋锐剑意的左臂。
以及左臂手掌边缘那一层淡淡的暗金色锋芒虚影。
嗡它的身体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不是恐惧的颤抖。
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惊愕疑惑迷茫以及一丝仿佛是本能的畏惧?不。
不是畏惧。
是敬畏?是混乱?是无法理解?它那两点暗红的光点在我的左臂与我的脸之间来回移动了几下。
仿佛在努力理解眼前这一堆残骸为什么会发出那样的声音为什么会散发出这样的光为什么会让它感觉到一种深入本源的压制与危险。
沙它又发出了那个轻微的金属摩擦音。
然后它缓慢地收回了伸出的那只手。
重新垂在了身体两侧。
它不再试图靠近。
不再试图触碰我的左臂。
只是站在原地。
用那两点暗红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看着我那条依旧抬着的散发着暗金色光晕的左臂。
死寂。
再次降临。
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灵魂深处剑种那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在这片冰冷的空气中回荡。
我的左臂在那股剑意的支撑下依旧抬着。
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剑种传来的力量正在飞速地流逝。
消耗。
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太久了。
一旦剑种的力量耗尽左臂的异变解除眼前这个残骸拼凑物会不会再次靠近?到那时我还有能力阻止它吗?不知道。
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
在剑种的力量耗尽之前。
在这个东西改变主意之前。
我咬着牙尝试着调动全身所剩无几的力气。
集中到没有受到剑种力量直接灌注的右臂以及双腿之上。
呃剧痛沉重虚弱但也许是因为左臂的异变分摊了一部分身体的注意力。
也许是剑种的力量在无形中刺激了其他部位的一些本能。
我竟然感觉到右臂以及双腿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可以被控制的力量感。
不多。
但也许够了。
我深吸一口气。
目光不敢从那残骸拼凑物身上移开。
用尽全力将那一丝微弱的力量灌注到右臂之中。
然后用右臂的手肘勉强地撑住了地面。
一点一点地拖动着沉重无比的身体朝着与那东西相反的方向缓慢地挪动了一寸。
沙身体摩擦地面的声音。
在这片死寂中格外刺耳。
那残骸拼凑物似乎被我的这个动作惊动了。
它那两点暗红的光点猛地闪烁了一下。
身体微微前倾。
仿佛是想要跟上来。
但它只是动了一下。
随即又停下了。
目光依旧盯着我的左臂。
盯着那暗金色的光晕以及手掌边缘的锋芒虚影。
仿佛是在犹豫。
在权衡。
不敢轻易靠近。
我抓住这个机会。
继续用力拖动着身体一寸又一寸地向后挪去。
距离在缓慢地拉开。
五步。
六步。
七步那东西始终站在原地。
没有再靠近。
只是用那两点暗红的目光默默地注视着我的离开。
就在我拖动着身体挪到了大约十步开外的一座稍高一点的金属碎片小丘后方暂时脱离了它的直接视线时——嗡灵魂深处的剑种发出了一声极其疲惫虚弱的剑鸣。
灌注在左臂中的那股剑意猛地一滞。
随即如同潮水般迅速地退去了。
我的左臂上面的暗金色光晕瞬间黯淡消失。
手掌边缘的锋芒虚影也随之不见。
整条手臂失去了所有的力量重新变得沉重无比软绵绵地垂落了下来。
啪嗒。
砸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呃一股前所未有的虚脱感与深沉的疲惫席卷了全身。
眼前一阵发黑。
我几乎要晕厥过去。
不能晕!这里还不安全!我强行提着一口气。
趴在那座金属碎片小丘的背后。
剧烈地喘息着。
耳朵竖了起来。
全神贯注地听着身后的动静。
沙沙沙那轻微的拖行声似乎又响起了。
但不是朝我这边。
是朝着另一个方向。
渐行渐远了。
它走了?没有追过来?我暂时安全了?紧绷到了极致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
但我不敢放松。
谁知道那东西会不会再回来。
谁知道这片看起来无边无际的兵冢之中还隐藏着多少类似的不速之客。
我必须尽快恢复一点力气。
找到一个相对安全一点的地方。
然后想办法离开这里。
离开这片充满了死亡与危险的兵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