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馗那虬髯戟张的铁青脸上，表情变幻不定，像是吞了只活苍蝇又吐不出来。
沉默了足足有半支烟的功夫，他才重重叹了口气，那声音像是从一口古井里捞出来，带着憋闷和不解：
“唉！此事……此事确实蹊跷！” 他环眼扫过我们，最终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家丑不得不外扬”的无奈，开始解释：
“不瞒诸位，钟某抓鬼降魔，除了自身这点微末道行，主要还倚仗一位特殊的‘探子’。”
他说着，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红色官袍的宽大袖口。
只见那袖口微微鼓动，随即，一个毛茸茸、黑黢黢的小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两只小耳朵抖了抖，一双豆大的红眼睛在黎明前的微光中闪烁着灵性的光芒。
（内心oS：卧槽！蝙蝠？！还是袖珍版的！这就是钟馗的雷达？也太萌了点吧！跟您这威武雄壮的造型反差太大了吧！）
“此乃‘聆冥蝠’，” 钟馗介绍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它对妖魔邪祟的气息最为敏感，但凡有超出常理的阴邪之气现世，它都能在极远距离有所感应，并将方位大致告知于我。我再依据情报，或亲自出手，或派遣座下五鬼前往擒拿。”
他顿了顿，眉头再次锁紧：
“但此次不同！所谓‘万千邪祟出逃’，其引发的天地灵气震动太过剧烈，根本无需‘聆冥蝠’探查，我们罚恶司乃至整个冥府高层都第一时间感应到了！那动静，简直像是把冥府掏空了小半边天！”
（内心oS：掏空冥府小半边天？这形容……听着就跟核泄漏似的，难怪冥府炸毛了。）
“起初，冥府直接调派了正规阴兵军团前往镇压清剿，” 钟馗继续说道，脸上露出一丝不满，
“但带队的那位……哼，名唤杨超，态度傲慢，行事鲁莽，竟欲出兵接管长乐界，差点惹恼殿主，让本就被惊动的邪祟气息变得更加混乱难寻。上层震怒，这才临时改派我带队，负责在阳间清剿流窜的‘余孽’。”
他摊了摊手，一脸晦气：
“可这几天，我已派出麾下所有能调动的斥候，连同‘聆冥蝠’不间断搜寻，结果……屁都没找到一个！那些据说数量庞大、足以祸乱阴阳的邪祟，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在天地间没有留下任何成规模的踪迹！
我们正为此事懊恼万分，今夜突然感应到此处有强烈的邪法波动和魂魄拘禁的气息，这才立刻赶来，不想遇到了钱老弟，还有……”
他说完，目光再次落回我身上，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也很懵。
我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空气中的寒意更重了，这是黎明前最黑暗也最寒冷的时刻。
“钟天师，” 我开口道，打破了沉默，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天快亮了，人多眼杂。不如移步，去我的长乐界内详谈？”
我说着，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辆饱经风霜的车子，“而且，后备箱里那位，肚子里应该还有点干货。我们先审审他，或许能有意外惊喜。”
钟馗闻言，沉吟片刻，随即点了点头，瓮声道：“也好。此事扑朔迷离，确需从长计议。就依殿主所言。”
他随即转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肖龙，语气虽然依旧算不上客气，但至少没了刚才那股你死我活的杀气：
“肖镇抚使，既然此事另有隐情，你也一并前来吧。是非曲直，总要弄个水落石出。”
肖龙脸上立刻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与钟馗剑拔弩张的人不是他一样，轻松地说道：“正有此意。钟仙师明察秋毫，肖某感激不尽。” 说着，还像模像样地抱了抱拳。
（内心oS：这变脸速度……不愧是能当上“鬼王”和“镇抚使”的人！社交技能点满啊！）
老钱不用吩咐，已经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任五六依旧沉默，但眼神中的锐利并未减少，只是默许了目前的安排，跟着上了后座。
肖龙则笑眯眯地，非常自觉地拉开了另一侧的后车门，坐了进去。
钟馗……这位爷看了看我那辆普通的沃尔沃S9，又看了看自己的大红官袍和魁梧的身材，似乎有点为难。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拉开车门，挤进了后座。
（内心oS：好家伙！后座塞了仨大佬！任五六，肖龙，再加个钟馗！我这车后座今天绝对是阴阳两界、仙魔人鬼三方会谈的顶级VIp包厢！气压低得我空调都不用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系好安全带，发动了汽车。
长乐界游客服务中心，一间特意挑选的、隔音效果绝佳的办公室内。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身后站着如同守护神般面无表情的任五六，这架势给我凭空添了几分平日里根本没有的“殿主”威严。
办公桌前方，一左一右摆着两把椅子，如同楚河汉界，分别坐着来自阴司的两位大佬——左边是铁面虬髯、不怒自威的钟馗，右边是看似放松实则眼神锐利的肖龙。
两位大佬的气场在办公室有限的空间内无声碰撞，让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起来。
办公室中间的空地上，像扔破麻袋一样丢着那个被倒剪双手、捆得结结实实的枯瘦道士。
他蜷缩在那里，昏迷不醒，显得格外渺小和可怜。在他身后，抱着胳膊，一脸“你敢不老实老子就捏死你”凶相的老钱，如同狱卒般矗立着。
我们三方——我代表长乐界，钟馗代表冥府罚恶司，肖龙代表……呃，暂时代表他自己和那份存疑的五官王谕令——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审讯，开始。
我朝老钱微微示意。
老钱会意，抬起穿着布鞋的脚，看似随意地在道士的腰眼上轻轻踢了一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透体的暗劲。
“唔……”
那枯瘦道士闷哼一声，悠悠转醒。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然后，毫无预兆地，对上了斜前方钟馗那张豹头环眼、凶神恶煞般的经典面容！
“鬼……鬼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划破了办公室的寂静！那道士眼白一翻，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身子一软，竟然又吓得晕死了过去！
（内心oS：…… 虽然但是，大哥你一个玩邪法拘魂的道士，怕鬼怕到被吓晕？而且还是被钟天师这张正义凛然的脸吓晕？你这心理素质也太不过关了吧！还是说钟天师对邪祟的威慑力已经大到光靠脸就能镇魂了？）
老钱哭笑不得，弯腰像拎小鸡一样把道士拽起来，让他勉强跪坐在地上。
然后抬起蒲扇般的大手，对着那张瘦削的脸，“啪啪”就是左右开弓两个清脆响亮的大嘴巴子！
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听得我腮帮子都跟着一疼。
那道士被打得脑袋晃了两下，猛地吸进一口气，再次醒了过来，两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想死？没那么便宜！”老钱瓮声瓮气地骂道，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道士脸上了，“给老子放清醒点！老老实实回话！听见没有！”
道士被打得眼冒金星，加上之前的惊吓，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惊恐和懵逼的状态，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牙齿磕碰，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具有压迫感，按照标准流程开始问话：
“姓什么，叫什么？来自何处？到此做什么？受谁指使？——从实招来！”
那道士眼神涣散，巨大的恐惧似乎攫住了他的心神，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我叫……叫……我……我……”
他“我”了半天，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能说全乎。就在我们以为他只是惊吓过度时，异变陡生！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眼球瞬间布满血丝，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整个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抽了一鞭，剧烈地、不自然地一抽！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随即脑袋一歪，口吐白沫，整个人直挺挺地就朝着地面栽倒下去！
“不好！”
“嗯？！”
几乎是同一时间，坐在左右两边的钟馗和肖龙，如同心有灵犀般，同时出手！
两人甚至都没有起身，只是隔空朝着那栽倒的道士凌空虚拍一掌！
钟馗的手掌泛着赤红色的纯阳罡气，带着涤荡妖邪的灼热！肖龙的手掌则缠绕着幽暗的阴冥之力，透着冻结魂魄的深寒！两股属性截然不同、却同样磅礴的力量，后发先至，几乎同时印在了道士的额头之上！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空间震颤的嗡鸣响起。
只见一道淡淡的、如同活物般扭动的黑气，硬生生被这两股力量从道士的眉心祖窍处给逼了出来！
那黑气细如小指，却灵动异常，一脱离道士身体，立刻如同受惊的毒蛇，猛地就要朝着天花板窜去！
“哪里走！”
钟馗一声低喝，那只泛着赤红罡气的大手在空中一捞，如同鹰隼擒拿，精准无比地将那缕试图逃窜的黑气牢牢攥在了掌心之中！
那黑气在他手中疯狂地扭动、冲撞，幻化出各种狰狞痛苦的鬼脸形状，发出细微却尖锐的嘶鸣，极力想要挣脱。
肖龙见状，缓缓收回了手，甩了甩手腕，仿佛刚才那一下也耗费了不少气力。
他脸上惯有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和凝重，目光紧紧盯着钟馗手中的黑气，没有说话。
钟馗低头看着在自己掌心左冲右突的黑气，虬髯掩盖下的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味的弧度，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自言自语般说道：
“夺舍？有点能耐啊……竟然能分出一缕残魂，强行占据他人肉身，操弄傀儡。这种精细又恶毒的手段，可是很久没在阳间见过了……”
说完，他另一只手轻轻一抖袖袍。
“嗖——”
一道黑色的影子再次从他袖中飞出，正是那只“聆冥蝠”。
它似乎对钟馗手中的黑气极为渴望，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扑到钟馗的手边，张开小口，对准那缕不断扭动的黑气猛地一吸！
如同长鲸吸水，那缕挣扎不休的黑气，连带着它发出的细微嘶鸣，瞬间就被聆冥蝠吞入了腹中，消失不见。
（内心oS：这就……吃了？！生吞残魂？这蝙蝠胃口真好！也不怕拉肚子？）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剩下地上那个真正肉身道士微弱的呼吸声（他好像只是昏迷，并没死），以及聆冥蝠吃完后满足地咂咂嘴（如果蝙蝠会咂嘴的话）的细微声响。
我正要开口询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却见那只聆冥蝠并没有立刻飞回钟馗袖中，而是扑棱着翅膀，开始绕着办公室快速飞行，一圈，两圈……
它的飞行轨迹毫无规律，那双豆大的红眼睛里光芒闪烁不定，仿佛在接收着某种无形的信号，或者说，在“消化”刚才那缕残魂带来的信息。
片刻之后，它终于停止了盘旋，“唰”地一下，轻盈地落在了钟馗宽厚的肩膀上。
它凑到钟馗那巨大的耳朵边，发出极其细微、如同磨牙般的“吱吱”声，似乎在急切地诉说着什么。
钟馗侧耳倾听，那张铁青的脸上，眉头越皱越紧，几乎拧成了一个铁疙瘩。
过了一会儿，聆冥蝠停止了“汇报”，安静地伏在钟馗肩头。
钟馗抬起头，环眼中精光闪烁，扫过我和肖龙，语气沉重地开口道：
“麻烦大了……这只是一缕被精心切割和伪装过的残魂，意识支离破碎，记忆更是混乱不堪，像是被特殊手法处理过，很难提取到完整有效的信息。”
他顿了顿，说出了唯一确定的、也是让所有人心中一沉的消息：
“唯一能明确感知到的是……这缕残魂的本源气息，来自冥界……
话音落下，办公室内的温度仿佛瞬间又降低了几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