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梭,六百年的岁月,足以让沧海变桑田,让繁华成废墟。
云镜秘境那一战,震动整个域外仙界的至宝之争,如今已很少有人提起!
但并不是所有的仙人都已将其忘记!
比如那些从炼狱山中逃脱出来的仙人们,此刻依旧在仙界各处暗中蛰伏,等待着一个人的归来,带领他们挣脱天机束缚!
他们深信,那个“矢志不渝”的年轻仙人——那个以一己之力独战域外强者、斩断束缚自己天机的少年并没有死去!
一定还活在仙界的某处,正在积蓄力量,准备有朝一日王者归来!
笃定此意的,还有魔族的公主青瑶。
六百年来,她一直被关在魔族禁地“伏魔塔”中。
当年她与杨锦立下神魂咒,以精血为引,以魂魄为凭,结成生死与共的契约。
双方性命相连,神魂相依。
而她好端端活着,便证明他还存在于世间的某处!
于是她潜心修炼,她相信,终有一日,他会归来,到那时一定会救自己出去,报仇雪恨!
而此刻,在云镜秘境废墟之下,无尽深处的地下灵穴中,杨锦终于睁开了眼!
意识和记忆慢慢从他的神魂中恢复,沉睡了很久的他终于醒了!
只是感到身体前所未有的僵硬,又前所未有的轻盈。
僵硬的是仙元运转不通,仙体力量涣散。
轻盈的是神魂,仿佛卸下了万斤重担,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清明。
他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昏暗。
头顶是嶙峋的岩石,岩缝中偶有几枚晶石散发出微弱的荧光,将周围照得朦朦胧胧。
空气中有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某种若有若无的清香。
四野寂静,只听得见水滴落石的“滴答”声,悠远而空灵。
这是哪里?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身体似乎有些不听使唤。
六百年沉睡,让每一寸筋骨都仿佛凝固。
他深吸一气,缓缓运转体内仙元,让灵气在经脉中周天运行。
一圈、两圈、三圈……直到第九圈时,身体才渐渐恢复知觉。
他坐起身来,转头四顾。
洞穴不大,约莫三丈方圆。
洞壁凹凸不平,显然是天然形成而非人工开凿。
地面铺着几块平整的青石,石上放着一些简单的器皿。
洞角有一汪清泉,泉水叮咚,灵气氤氲。
而洞穴的另一侧,一个紫衣女子侧身而坐。
她背对着他,只能看见半边侧脸。
那侧脸轮廓柔和,肌肤莹白如玉,眉目如画。
她一动不动,仿佛石雕,唯有及腰的长发偶尔随着洞穴中若有若无的微风轻轻飘动。
“你醒了?”女子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如泉。
杨锦一怔,这声音……是云境秘境中的云境王!
“嗯。”他应了一声,随即想起什么,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神魂已在仙体之中,完好无损,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实。
他又试着运转仙元,体内灵气充沛如江河,境界竟然已至大道圆满!
“我没死?”他有些不敢置信。
云舒摇了摇头,依旧没有回头。
杨锦压下心中的惊疑,环顾四周,问道:
“云境王,我们这是在哪里?”
女子身形微微一顿。
片刻后,她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面容。
只是那眉宇间,少了当年的凛冽威严,多了几分淡淡的疲惫与落寞。
“以后……不要再叫我云境王了!”
她轻声道,声音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云境王已死了,叫我云舒即可!”
杨锦默然,他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云镜宗覆灭,秘境破碎,那些残存的仙魂尽数消散,所谓的“云境王”,确实已经随着那场浩劫一起死去了!
“我们在云镜秘境废墟之下的一处地下灵穴中!”
云舒续道,目光转向洞壁,仿佛能穿透岩石看到外面的世界。
“当年天木叔叔将我与你的仙身藏在此处,这灵穴深入地底百里,又有木法禁制遮掩,若非刻意,很难觉察!”
杨锦心中恍然。
谁能想到,他们逃离虚空之眼后,竟会隐藏在废墟之下?
这六百年安然无恙,便是最好的证明。
他看向云舒仙尊的目光,多了几分敬佩。
此女不仅修为高深,更有非凡胆识。
敢在仇敌眼皮底下潜伏六百年,这等隐忍,这等坚毅,绝非寻常女子可为!
他又试着感应云舒的气息——却一无所获!
她明明就坐在三丈之外,可杨锦的神识扫过,竟如扫过虚空,没有任何反馈。
若非亲眼所见,他绝不会相信此处有人,这种隐匿手段,与云境秘境中时更加隐秘,显然已不是天道境。
“云舒天尊,你……突破了?”杨锦试探着问。
云舒微微摇头,又点了点头,答非所问:
“你沉睡的六百年,不死珠与我融合后,确实助我迈过了那道坎!只是……还远远不够!”
杨锦知道她口中的“那道门槛”指的是什么——圣道境。
而她说“远远不够”,显然是意识到,即便圣道,也难以与沐家那等庞然大物抗衡。
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
“云境……云舒仙尊,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不死珠只有一枚,你当时……是如何将我救出的?”
他清楚地记得,虚空之眼破碎的那一刻,自己的神魂已然四分五裂,即将溃散。
最后一眼,他只看到一束金光将他笼罩,之后便人事不知。
若非不死珠,那又会是什么?
云舒瞥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似有赞赏,又似有别的什么。
她心中暗道:此子倒还聪明,竟能看出此中玄妙。
沉默片刻,她缓缓道:
“你可知道,不死珠其实有两枚?”
“两枚?”杨锦一怔,他当日听过,只是伴珠好似没有什么效用!
“一为主珠,一为伴珠。”
云舒抬手,指尖浮现一点金光,那金光渐渐凝实,化作一枚鸽蛋大小的珠子,悬浮于她掌心。
珠身晶莹剔透,内有金色光晕流转,正是传说中的不死珠。
“主珠在我体内,伴珠……在你体中!”云舒看着那枚珠子,声音幽幽,
“主珠与伴珠,生死相依,阴阳相生。
当日你神魂将散,我便以主珠之力催动伴珠,让它与你融合,是它,救了你的命!”
杨锦心头一震。
他连忙闭目内视,果然在自己神魂深处,隐约可见一枚略小的珠子悬浮,散发着柔和的金光。
那光芒道韵极其深厚,一时间竟然不曾看透。
他心念一动,那枚伴珠应念而出,自眉心飘出,落入掌中。
珠身温润如玉,光华内敛,虽不如主珠那般璀璨,却自有其独特的灵性。
“如此贵重之物……”杨锦托着伴珠,递向云舒。
“杨锦自当奉还,感谢云舒仙尊救命之恩!”
云舒却看也不看,只淡淡道:
“此物就当是你陷入云镜秘境,又拼死护法的酬劳吧,自此之后,你我两不相欠!”
杨锦一愣,刚要再说什么,却被她摆手打断:
“休要多言,给你便是你的了。”
他看着她清冷的侧脸,知道她是认真的。
以她的性子,既说出此话,便绝不容人推辞。
他只好将伴珠收回,不再多言。
沉默片刻,杨锦又问道:
“云舒天尊,如今……你还有何打算?”
女子望着洞顶,久久不语。
洞中唯有水滴石穿的声音,滴答,滴答。
良久,她方开口:
“既然你已醒来,那便就此别过吧,好好寻一处密地,隐姓埋名,活下去要紧!”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活下去,比什么都好!”
杨锦眉头微皱:“那仇呢?不报了?”
云舒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神复杂。
那目光中有无奈,有苦涩,有深藏的痛楚,还有一丝……关切?
“我的事,与你无关。”她声音转冷,
“域外强者之强大,远非你能想象,沐家、无尚仙宗、紫璃仙宗……随便一个势力,都有圣道境坐镇,你一个小小的……”
她顿住,没有说下去。
杨锦愣了一下,随即平静说道:
“杨某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我与域外仙人的仇恨,不死不休!”
他站起身来,掌心摊开,那枚伴珠再次浮现。
他将珠子轻轻放在一旁的青石上,转身便朝洞口走去。
既然道不同,他也不想拾人恩惠。
“云舒仙人,我们就此别过,请保重!”
他的背影挺直如松,脚步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他即将踏出洞口的刹那,身后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急呼:
“你给我站住!”
杨锦脚步一顿。
“你真的要傻傻的去送死么?”
杨锦没有说话,只见云舒已冲到他身后。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盈盈,竟已迷失了眼眶。
“你……你非要逼我吗?”
杨锦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云舒——那个清冷孤傲的云境王,那个面对强敌面不改色的女仙,此刻竟如同一个无助的少女,泪眼婆娑,欲语还休!
她本打算支走杨锦,独自去寻域外仙人报仇。
她已融合不死珠,又有六百年苦修,拼死一战,或许能拉几个垫背的。
而杨锦不过大道圆满,跟着去只是送死。
她不想……她不想看着他白白送死。
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竟如此坚决。
那决绝的背影,那视死如归的眼神,让她心中某根深藏的弦,被狠狠拨动!
她深吸一气,抬手抹去泪水,将那枚伴珠塞回杨锦手中。
杨锦不明所以,却见她脸颊上飞起两朵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
那清冷的玉容染上这一抹绯红,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你……你可知这不死珠还有一个极大的厉害之处?”
她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
杨锦摇头:“不知,还望赐教!”
云舒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
半晌,方鼓起勇气,声音更低:
“以你我如今的实力,绝非沐家那等势力的对手……除非……”
“除非什么?”杨锦追问,看她半天不说话,杨锦以为要付出什么巨大代价。
疑惑问道:
“我们连死都不惧,还有什么值得担忧的?”
云舒抬眼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垂下。
她双手紧握,指甲几乎要刺入掌心,显是内心挣扎至极。
终于,她深吸一气,一字一顿道:
“你可知,不死珠最大的妙用,不是起死回生,而是……助仙人突破极道!”
“极道?”杨锦眉头一挑。
“极道便是圣道圆满之上的境界!”云舒声音渐稳,显然已平复心绪,
“圣道之上,尚有‘极道’,踏入极道者,可出入任何境地,掌控法则之力,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
据我所知,如今域外仙人中,能踏入极道者,目前好似并没有!”
杨锦心头一震。
他原以为圣道已是巅峰,没想到其上还有极道!
“难怪那些域外强者对此珠如此上心!”他喃喃道。
云舒点头:
“不死珠中,蕴含‘极道法则’。
若能参透,便有机会迈入那道门槛!
可参悟之法……却极为……特殊!”
“如何参悟?”
云舒沉默片刻,脸颊又红了三分:
“此珠……需先‘死’一次。
只有真正经历过死亡,才能激活其中法则。
我父亲当年得到此珠,却不敢尝试——因为他没有把握能活过来!”
杨锦若有所思:“那天木道尊……”
“天木叔叔当时已是必死之身,所以不死珠对他来说可以一试!”云舒接过话,
“可他并未借此突破极道,一来时间仓促,二来……”
她顿住,红着脸说不下去。
杨锦听到能提升境界,对付域外仙人,顿时连忙问道:
“二来如何?”
云舒深吸一气,终于下定决心,低声道:
“我融合主珠之后,才得知其中奥秘。
若想借助不死珠突破极道,必须……必须让主珠与伴珠融合!”
“融合?”杨锦一怔,
“如何融合?”
云舒的脸已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咬了咬嘴唇,用细不可闻的声音道:“伴珠……其实是雌珠,而主珠……是雄珠。
两者本为一体,阴阳相生,需……需以阴阳合和之道,方能彻底融合。
唯有融合之后,才会释放出那缕极道法则,助人突破!”
杨锦愣住。
他看看掌心的伴珠,再看看云舒通红的脸,终于明白她话中之意。
“你的意思是……”他难得有些结巴。
云舒别过脸去,不敢看他。
洞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水滴声,滴答,滴答,仿佛在敲打着两人的心跳。
杨锦握着伴珠,只觉那珠子烫得惊人。
他看向云舒——那侧影,那微微颤抖的肩头,那红透的耳根,那欲语还休的模样,与之前清冷孤傲的云境王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