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后,春暖花开。
大行皇帝的梓宫已移入皇陵,天启城的缟素虽未全撤,但那股笼罩在皇城上空长达数月的阴霾,已被新皇登基的喜气冲散了大半。
太和殿前,旌旗蔽日。
九九八十一级汉白玉台阶,被红毯铺得如同通往天宫的云路。两旁,文武百官手持笏板,按品级跪伏于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今日,是新皇登基大典。
更衣殿内。
苏凌月站在赵辰身后,手里拿着那顶沉重的、缀满了十二旒白玉珠串的冕冠。
她今日没有穿官服,也没有穿宫装,而是换上了一身并不合规制、却被赵辰特许的……玄色礼服。那颜色,与赵辰身上的龙袍几乎融为一体。
“沉吗?”她轻声问。
赵辰张开双臂,任由尚衣局的女官为他系上绣着日月星辰的衮服腰带。那一层层繁复的锦缎裹在身上,华贵至极,却也沉重至极。
“沉。”
赵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那个曾经苍白病弱的影子彻底消失了。镜子里的人,剑眉入鬓,凤目威仪,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属于帝王的肃杀与尊贵。
“这就是权力的重量。”
他抬起手,示意女官退下。
然后,他转过身,微微低下头,让苏凌月为他戴上那顶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冕冠。
苏凌月的动作很轻,指尖微凉,擦过他的鬓角。
“戴上了这个,你就是孤家寡人了。”
“是吗?”
赵辰透过那晃动的玉珠旒苏看着她。
“那就要看……这‘孤家’的身边,有没有人肯陪着了。”
苏凌月笑了。
她替他理正了冕冠,然后退后一步,目光从上到下,细细地描摹着眼前这个男人的模样。
这是她选的男人。
是她一手从地狱里拉回来、又亲手推上神坛的男人。
“去吧。”
她轻声说道。
“去拿属于你的天下。”
“咚——!咚——!咚——!”
景阳钟再次撞响,这一次,是九声。
九五之尊。
赵辰转身,推开了更衣殿的大门。
阳光瞬间涌入,金色的光芒洒在他身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神圣的战甲。
他迈步而出。
每走一步,冕冠上的玉珠便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走上御道,走上丹陛,一步步走向那座位于最高处、金碧辉煌的太和殿。
脚下,是跪拜如林的臣子。
远处,是山呼海啸的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潮,足以震碎人的耳膜,也足以让人迷失心智。
赵辰面无表情地走过。
他没有看那些臣子,也没有看这巍峨的皇宫。他的目光始终平视前方,仿佛在看着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目标。
终于。
他站在了龙椅前。
那把宽大的、冰冷的、用纯金打造的椅子,上面盘踞着九条金龙,张牙舞爪,似在择人而噬。
那是赵隆坐了一辈子的位置。
也是赵隆死都没能带走的位置。
赵辰伸出手,抚摸着龙椅的扶手。
触手冰凉。
确实是个……既冷又硬的地方。
他转身,坐下。
动作从容,稳如泰山。
“轰——”
随着他这一坐,殿内外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顶峰。
所有的臣子再次叩首,头颅重重地磕在地上。
“众卿平身。”
赵辰的声音经过内力的加持,在大殿内回荡,威严,冷漠,高高在上。
他坐在最高处,俯瞰着
那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确实很容易让人上瘾。难怪赵隆到死都不肯放手,难怪赵弈为了这个位置疯魔了一生。
可是……
赵辰的目光穿过重重人墙,穿过大殿的门槛,落在了殿外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里,站着一个身穿玄衣的女子。
她没有跪。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仰着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万民朝拜,与他对视。
那一瞬间。
赵辰心中那股因为坐上龙椅而升起的、本能的孤寂感,瞬间……烟消云散。
他不是孤家寡人。
他的恶鬼,就在那里。
“传朕旨意。”
赵辰收回目光,看向殿下的礼部尚书。
“即日起,大夏改元……‘永安’。”
礼部尚书立刻出列,高声颂唱:
“陛下有旨——改元‘永安’!愿我大夏,永世安宁,国泰民安!”
“永世安宁?”
赵辰听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含义的笑意。
不。
不是天下的安宁。
这“永安”二字,是他给她的承诺。
永,是永不相负。
安,是护你一世长安。
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在这条布满荆棘的帝王路上。
朕会用手中的剑,用这至高无上的权力,为你……杀出一个真正的“永安”。
大典礼成。
新皇临朝。
虽然苏凌月此时还只是站在殿外的“权臣”,但所有人都知道……
那把龙椅旁边,那个看似空荡荡的凤座,早已有主。
那个位置……
除了那个能陪着疯子一起发疯的女人,谁也……坐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