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第一声景阳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撞碎了天启城沉睡的寂静。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钟声沉闷、厚重,带着一种古老而苍凉的悲怆,顺着巍峨的宫墙,一层层向外扩散。它穿过肃穆的午门,掠过空旷的朱雀大街,最终回荡在整座皇城的上空。
二十七响。
乃大行皇帝归天之数。
“皇上……驾崩了——!!”
随着王德全那一声撕心裂肺、响彻云霄的哭喊,养心殿外,早已跪候多时的文武百官、嫔妃宫人,如同一片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伏倒在地。
“陛下!!”
“皇上啊——!!”
哭声震天。
有人是真的在哭,比如那些失去了靠山的低位嫔妃;有人是在假哭,比如那些早已投靠了东宫的权臣;还有人,是在哭自己未知的命运。
但在这一刻,无论真心假意,整座皇宫都必须沉浸在一种名为“悲痛”的巨大洪流之中。
赵辰站在养心殿的汉白玉丹陛之上。
他没有跪,也没有哭。
他一身玄色监国朝服,在晨曦微露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他负手而立,面容冷峻,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地俯瞰着脚下这片白茫茫的、跪拜的人海。
这是规矩。
新君即位前,为大行皇帝发丧的主持者,不需要下跪。
他只需要……接受这天下的跪拜。
苏凌月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她也没有哭。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宫装,腰间系着麻绳,头上没有半点珠翠,只用一根白绫束发。那张清冷绝艳的脸上,是一片看透了生死的淡漠。
她看着眼前这幅万民跪拜、举国同悲的画面,心中却只有一片荒芜。
那个用权术算计了一生、甚至在临死前还要给她下套的老人,终究还是变成了那金丝楠木棺椁里的一具枯骨。
他带不走权势,带不走江山,甚至带不走……儿子的一滴眼泪。
“起——!”
礼部尚书张松那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响起。
百官起身,个个眼眶通红,衣袖掩面。
宫门大开,无数内侍捧着早就准备好的素缟白绫鱼贯而出。不过短短半个时辰,那原本金碧辉煌、朱红耀眼的皇宫,便被漫天的白色淹没。
红灯笼被摘下,换上了惨白的丧灯。琉璃瓦上覆盖了白布,连御花园里那几株刚刚冒头的红梅,也被无情地剪去。
满城缟素,天地皆白。
赵辰转过身,缓缓走回殿内。
灵堂已经搭好。
那口巨大的梓宫(棺材)停放在大殿正中,前面摆着牌位和香案。缭绕的烟雾中,皇帝的遗容若隐若现,那张脸上残留的狰狞已经被入殓师精心修饰过,看起来竟有几分诡异的慈祥。
赵辰走到梓宫前,伸出手,抚摸着那冰冷的棺木。
“父皇。”
他在心里低语。
“您听到了吗?这钟声,这哭声……都是儿臣为您准备的。”
“您走得体面,儿臣……也算尽孝了。”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苏凌月。
“阿月。”
“在。”
“怕吗?”赵辰指了指那空荡荡的龙椅,又指了指殿外那片看似恭顺、实则暗流涌动的朝堂。
“从今天起,这上面的风雨……就要我们自己挡了。”
苏凌月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只按在棺木上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驱散了那上面沾染的死气。
“不怕。”
她的声音清越,在这满殿的哀乐中显得格外清晰。
“风雨再大,也有伞。没伞,就拆了这天当伞。”
赵辰笑了。
虽然是在灵堂之上,虽然不合时宜,但他还是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那是一种找到了战友、找到了归宿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
他反手握紧了她的手。
“那就拆了这天。”
“传孤旨意!”
赵辰猛地转身,面向殿外,原本温润的声音陡然一变,化作了新君那不容置喙的雷霆之威。
“大行皇帝遗诏:太子赵辰,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皇帝位!”
“即日起,改元……‘永安’!”
“永安”二字一出,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永远的安宁?
不。
那是……经过了血与火的洗礼后,这对恶鬼为大夏带来的……
绝对的统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跪拜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响亮,更虔诚,也更……敬畏。
苏凌月站在赵辰身侧,看着他接受万民朝拜。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名为赵辰的病弱太子死了。
活着站在那里的,是大夏的新皇。
而她……
将是他唯一的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