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雷音寺

    金碧辉煌的大雄宝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降龙罗汉站在大殿中央，脸色铁青。

    在他面前，几十位佛门高僧盘膝而坐，一个个宝相庄严，但紧锁的眉头，却暴露了他们内心的不平静。

    那份由中州神朝加急送来的记忆水晶，刚刚播放完毕。

    光幕消失，但那毁天灭地的场景，却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个人的识海之中。

    阿弥陀佛……！

    良久，还是那位眉心有着朱砂痣的老僧，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之前，他们只是听降龙罗汉口述，知道陈小凡大破魔军，声势浩大。

    虽然震惊，但还停留在“陈小凡此子，已成气候”的认知层面。

    可当他们亲眼看到那支遮天蔽日的钢铁舰队，看到那如同神罚一般的光束时，他们才真正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这哪里是，已成气候？

    这分明是，天外神魔！

    那种力量，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修真，对法术，对神通的理解。

    师兄……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个罗汉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

    是上古傀儡术？

    还是某种失传的禁忌阵法？

    不……都不是。

    眉心有着朱砂痣的老僧缓缓摇头，目光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

    老衲曾在一本残破的佛门古籍中，看到过零星的记载。

    说是在无尽虚空之外，存在着名为‘天外邪魔’的生灵。

    他们不修元神，不炼法力，而是驾驭着一种名为‘机巧’的钢铁巨兽，横渡星海，毁灭世界。

    古籍中描述的机巧，与我们刚刚看到的……何其相似。

    老僧的话，让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天外邪魔？

    师兄是说，那陈小凡……是天外邪魔的代言人？

    或者他本身就是？

    这……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是人族！

    降龙罗汉更是激动地站了出来，大声道，师兄！

    此言差矣！

    陈小凡虽强，但他毕竟是斩杀了数百万魔族，于我天下苍生有大功！

    怎么能将他与天外邪魔相提并论？

    降龙，你着相了。

    老僧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

    我佛门看的是因果，是本源。

    陈小凡斩杀魔族是善因，但若他本身是更大的恶果，那这善因，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降龙罗汉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

    老僧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人皇将这记忆水晶送来，其心可诛！

    人皇，这是阳谋，是想借我佛门之手，去试探那陈小凡的深浅，甚至与之为敌，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我等若是被他牵着鼻子走，才是真的愚蠢！

    一番话，让殿内的僧人们都冷静了下来。

    是啊，人皇那点小心思，他们怎么会看不出来。

    可问题是，现在不是人皇的阴谋问题，而是陈小凡本身的问题。

    一个掌握着如此可怕力量的存在，就盘踞在他们西州旁边，他们能安稳地念经诵佛吗？

    师兄，那依您之见，我们该当如何？

    一位菩萨开口问道。

    老僧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捻动着佛珠，整个大殿都安静下来，只听得见佛珠碰撞的轻微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这位大雷音寺的主持，佛法最高深，智慧也最是通达。

    老僧的决定，将代表整个西州佛门的意志。

    过了许久，老僧才重新睁开眼睛，眼中一片清明。

    传我法旨。

    第一，封山。

    自今日起，大雷音寺关闭山门，所有弟子不得外出，潜心修佛，静诵经文，非有我亲口谕令，任何人不得踏出山门半步。

    第二，固守。

    西州境内所有佛寺，即刻开启护山大阵，庇佑信徒，收拢流民。

    魔劫当前，我佛门当以守护苍生为己任，守好西州这一方净土。

    第三，静观。

    对于那陈小凡，对于那缥缈宫，我等的态度，是不接触，不议论，不为敌。

    他有他的阳关道，我等有我等的独木桥。

    静观其变，等待因果尘埃落定。

    三条法旨，清晰明了。

    总结起来，就是八个字，龟缩防守，置身事外。

    师兄！

    降龙罗汉急了，这岂不是……太懦弱了！

    我佛门何时变得如此畏首畏尾？

    那陈小凡若是心存歹念，我等封山，岂非是坐以待毙？

    糊涂！

    老僧一声断喝，声如洪钟，震得降龙罗汉气血翻涌。

    你以为，就凭我雷音寺的护山大阵，能挡得住那样的钢铁舰队吗？

    老僧指着那已经熄灭的光幕，痛心疾首地说道，你还没看明白吗？

    在那样的力量面前，我们所谓的护山大阵，所谓的佛法神通，不过是螳臂当车！

    为敌，就是自取灭亡！

    不为敌，他陈小凡大破魔军，乃是天下公认的英雄。

    他若无缘无故对我佛门动手，岂不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我们现在能做的，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给他任何动手的理由！

    守好本心，做好自己的事，这才是最大的智慧！

    降龙罗汉被训斥得哑口无言。

    他不得不承认，师兄说的是对的。

    面对一个能随手捏死你的巨人，你最好的选择，就是让他注意不到你。

    任何挑衅，都是愚蠢的。

    可是……凌霄殿的誓言……降龙罗汉还是有些不甘心。

    百年之内，不得踏入三州地界半步。

    这个誓言，让他们错过了太多。

    如今看来，更是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誓言，也是因果。

    老僧叹了口气，当初若非我等心生贪念，又怎会有今日之果？

    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啊。

    都去吧，按照我的法旨去办。

    记住，从今天起，世上再无西州佛门，只有一群潜心修行的苦行僧。

    老僧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

    众僧人虽然心有不甘，却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他们齐齐躬身，口诵佛号，然后缓缓退下。

    偌大的殿内，只剩下老僧和降龙罗汉两人。

    降龙。

    老僧忽然开口。

    弟子在。

    你……还在怨恨那陈小凡吗？

    降龙罗汉身体一震，沉默了许久，才苦涩地摇了摇头，弟子不敢。

    只是……心有不甘。

    唉……”老僧长叹一声，放下吧。

    时代变了，我们……都老了。

    这个世界，已经不是我们能看懂的世界了。

    老僧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殿顶，望向了遥远的南方。

    天外邪魔也好，救世真佛也罢……这一切，都与我等无关了。

    只希望，这场变革，能少死一些人吧。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充满了无奈与苍凉。

    降龙罗汉看着师兄那苍老的背影，心中最后一点不甘，也终于化为了尘埃。

    他知道，从今天起，那个嫉恶如仇，降妖除魔的降龙罗汉，已经死了。

    活着的，只是一个在大雷音寺里，敲钟念佛的老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