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兴武看着父亲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脸，心中酸楚，但语气依然坚定：
“我们走，离开龙平镇。在他们任何一方彻底撕破脸，或者他们决定联手之前，咱们一家必须走。走得远远的，把这里的一切都丢掉。”
赵兴武抓住父亲枯瘦的手，用力握了握：
“爸，别再想着报仇了，也别再想着利用谁了。咱们斗不过他们的。
涵涵已经没了，我不能再失去您，不能让这个家彻底散掉。
咱们可以去南方，从头开始。那边是改革开放的前沿，只要人勤快点，赚得钱不会比现在少。至少，走在外面不会被人暗地里吐口水。
爸，只要人活着，家还在，比什么都强。”
赵德胜浑身一颤，像是被这话烫着了，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
“离开龙平镇？你......和杏花连镇上的工作，都不要了？
不行，你俩的工作可以说得上是“铁饭碗”，那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的！不行，绝对不行！”
“铁饭碗？”
赵兴武苦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和自嘲，
“爸，咱们端着这‘铁饭碗’，吃的真是安心饭吗？
杏花在学校，哪天不是提心吊胆的，生怕有人说她是靠了林家的关系，是‘黑心煤矿’的帮凶家属？
我在医院，看着那些从矿上抬下来的伤员，心里是什么滋味？
别人看我的眼神，又是什么滋味？这饭碗，它烫手啊，爸！”
赵德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儿子眼中的痛苦，他并非毫无察觉。
可难道就要这样夹着尾巴，像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退场么？
那孙儿涵涵的命呢？
明明医生说过，手术后如果没有出现排异反应的话，涵涵活下来的机会还是挺大的。
可那该死的林富贵，竟然丝毫不顾多年的情分，不愿意出一分钱的手续费，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涵涵生命的流逝。
涵涵临死前那瘦弱凄惨的面容与当日林富贵那副冰冷拒绝又嚣张的面孔，每天都在他的脑海中交替浮现。
锥心刺骨！他怎么能甘心？怎么能算了？
赵德胜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灰败的死寂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固执。
他缓缓摇头，声音嘶哑破碎：
“你们......如果真想离开，就走吧。
我这把老骨头，反正时日无多，也经不起折腾了。哪儿......也不去了。”
“爸！”赵兴武急了，攥着父亲的手更紧，
“您不走，我们怎么可能走？要走一起走！您的病......”
“我的病我自己清楚！”
赵德胜猛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决绝，
“我没几天活头了。与其死在外头，不如......就死在这屋里。
你们......带着你妈一起，走得远远的，就当......没我这个爹。”
赵兴武看着父亲油盐不进的样子，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攫住了他。
他不能把父亲一个人丢在这里，那等于把他扔给豺狼虎豹。
可父亲不走，母亲和杏花......他忽然想起什么，牙关一咬，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松开父亲的手，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父亲，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赵德胜心上：
“爸......杏花她......又怀孕了。”
赵德胜猛地一震，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
赵兴武转过身，脸上没有即将再为人父的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忧虑和疲惫：
“已经两个多月了，她一直没告诉我。
要不是今天我去岳母家想接她回来，岳母偷偷告诉我，我还被蒙在鼓里。
之前我还说杏花气性大，现在才明白她这是不敢回这个家，只敢躲在娘家。”
他走到父亲床边，蹲下身，仰头看着父亲震惊的脸，声音发颤：
“爸，涵涵已经没了，我不能再失去这个孩子，不能让杏花和孩子再出任何意外。
林建国父子、秦立军......他们斗起来，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我怕......我是真的害怕啊！”
赵德胜僵在那里，像一尊骤然风化的石像。
孙子涵涵的死是他心头永远无法愈合的伤，也是支撑他仇恨至今的支柱。
可如今，儿子告诉他，可能又有一个小生命即将到来......那脆弱的、尚未成形的希望，和他心中熊熊燃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复仇之火，猛烈地碰撞在一起。
“爸，你知道吗？我今天去岳母家，还听说了一件事。”
赵兴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有人在打听杏花的情况，问得很详细，村里好几个人都碰到了。
您想想？谁没事会去打听杏花啊？除了林家或者秦立军、赵远文，我想不到其他人。
孩子现在月份小，不显怀。
可再过两个月，杏花怀孕的事就瞒不住了。
万一......万一林建国父子或者秦立军、赵远文他们拿杏花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来要挟咱们，逼咱们交出东西，到时候咱们怎么办？
咱们有那个能力护得住杏花和孩子吗？”
赵德胜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儿子，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
打听杏花，这绝不是偶然！
林家、秦立军，或者赵远文，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目标就是他赵德胜最在乎的软肋——家人！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声音嘶哑而急促：
“你说得对。你和杏花，还有你妈，不能再留在龙平镇了。
南下，去广州！走得远远的，这样不论是林建国父子还是秦立军和赵远文他们的手都伸不到那儿去！”
“那您呢？”赵兴武着急问。
“我？”赵德胜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
“我得留下，不然你们怎么走得了。我知道，咱们家附近都有他们的人盯着，就为了看着我。
我要是跟你们一块走的话，谁都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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