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老槐树下，烟雾缭绕，争论正酣。
周远山那几句“胳膊拧不过大腿”和“吃亏的是自己”的话，果然激起了反应。
有人附和叹气，觉得是这么个理；也有人梗着脖子反驳，说周远川是为了全村好，地没了根就断了。
等争论稍歇，周远山才用烟袋锅子敲敲石墩边缘，慢悠悠地说：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就说清海家，人现在还在龙平煤矿里关着，不知死活。
翠萍为此气病住院了，图什么呢？
要是早早想开点，拿了补偿款，人平平安安，说不定工作都安排上了，日子不就好过了？
我们村还有那些家里等着钱救急、等着孩子上学、等着给儿子娶媳妇的......
如果一个个都硬顶着，这时间，谁耗得起？矿上可等不起。”
听了周远山的话，一些家里确实困难、或者对周远川能否成功本就心存疑虑的人，眼神开始闪烁、游移。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仅仅是愤怒，还有了权衡、计较和隐隐的恐惧。
周远山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不再多说，磕掉烟灰，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留下了一句仿佛自言自语，却又足够让人听见的话：
“唉，都是乡里乡亲的，谁不想大家都好？
可这再怎么跟矿上抗争，也得先顾着眼前吧！我二哥家条件好，抗得起，可我们不一样啊！
矿上给每家两个招工名额，月月有工资，还愁日子不好过么？真不懂有什么好闹腾的！”
说罢，他背着手，佝偻着背，慢慢踱出了树荫，留下身后一片更加纷乱、各怀心思的议论。
周远山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村巷尽头，老槐树下却并未恢复平静。
“每家两个招工名额......月月有工资拿。”蹲在石墩旁的周远武，把这句话在嘴里反复咀嚼了好几遍，像品着旱烟袋里最后一点滋味。
他家里条件不好，平时跟堂兄弟们的往来并不多。
“要我说，远山的话挺有道理的。”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是平时不太爱吭声的赵炳坤。
他佝偻着背，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
“远川兄弟是为了全村好，这道理我懂。可......”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生活的疲惫，
“可远川家条件好，子女能给他们养老。”
他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周围几张同样被风霜刻满的脸：
“但我们不同，儿子娶媳妇得花钱，孙子、孙女上学也要花钱。
家里就这么点田，种点庄稼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
种地是能种出学费来？还是能种出新房子来？或者能种出医药费来？”
他越说越激动，干瘦的胸膛起伏着：
“远山兄弟说得对，胳膊拧不过大腿！那地，尤其是山头上那些只能点玉米、栽红薯的荒地，留着有什么用？
要是真能换两个矿上招工的名额，月月有活钱进账......这地，我......我愿意卖！”
“老赵，话不能这么说......”有人想反驳，声音却显得底气不足。
“那你说怎么办？”
赵炳坤猛地抬头，眼睛通红，
“跟着周远川硬抗？抗到什么时候？
抗到矿上不耐烦了，把补偿款压得更低？
抗到招工名额一个都不给我们山口村？
还是抗到像周清海一样被关进去，家里的老娘被气得住院？
到时候，别说地保不住，钱拿不到，人还遭罪！图什么呢？”
赵炳坤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夹杂着具体到柴米油盐、病痛学费的残酷现实，比任何空泛的道理都更有杀伤力。
周围陷入了一阵更深的沉默。
不少人低下头，盯着自己开裂的鞋尖，或脚下被踩实的黄土。
是啊，图什么呢？
那点贫瘠的山地，和可能到手的现钱、工作、孩子的前程、家人的医药费比起来，算个什么呀。
有了白天的铺垫，到了晚上，周远山家那扇平日里入夜便紧闭的院门，此刻却虚掩着，昏黄的油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只窥探的眼睛。
影影绰绰的人影，避开主路，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有周远武，有赵炳坤，有白天心生动摇的好几户，甚至还有两个平时与周远川家走得不算近的外姓汉子。
堂屋里挤了七八个人，烟雾比白天槐树下更浓，夹杂着汗味和一种紧张的期待。
周远山坐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吧嗒着烟袋，不多言语，只是偶尔点点头。
张桂花忙前忙后，端茶倒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钞票在飞，而真正的主角，是林秀芳。
“各位叔伯兄弟，白天有些话不便明说。”
林秀芳声音不高，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我二叔他们为了征地顺利推进，确实是给了咱们山口村特殊政策的。
这头一批签字的，除了给征地补偿以外，还有额外的奖金五十块钱。这可是白纸黑字会写进征地协议里的！”
堂屋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声和交头接耳。
五十块钱的奖金，听起来不多，可对于那些急需用钱的人家，那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还有招工，”
林秀芳环视一圈，看到一双双骤然亮起的眼睛，心中冷笑，脸上却更真诚，
“井下工种固然辛苦些，但工资高，补贴多！月月都有工资领。
我知道，我们山口村穷，外村的女孩子都愿意嫁过来。但以后就不同了，以后我们山口村家家户户都有工人了！”
“秀芳，这话......当真？煤矿的招工名额，真能给到我们？”周远武颤声问。
“我以我林家的名声担保！”
林秀芳斩钉截铁，
“但前提是，我们得拧成一股绳，让矿上看到咱们对他们工作的支持！签字的人越多，我们的筹码越大，能争取到的好处就越多！”
就在屋内气氛被推向高潮，几个人已经按捺不住，追问具体怎么签字、何时能拿到钱和招工名额的时候。
一阵孩童稚嫩却清晰的叫嚷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院外的寂静。
只见王凤英抱着周念薇，怒气冲冲地冲到了周远山家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