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7章 黑潮迷途·淡水令
    当太阳成为敌人,当大海成为牢笼,当每一滴淡水都需要用人命来换——活着,便成了最残酷的战争。

    崇祯三十二年四月初七,午时。

    太平洋,北纬三十二度,东经一百七十八度。

    没有风。

    已经整整十八天,没有风了。

    海面平整如镜,没有一丝波纹。阳光直射下来,毫无遮拦,将甲板晒得滚烫,连赤脚踩上去都会被烫得跳起来。空气凝滞不动,闷热如蒸笼,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火焰。

    “破浪号”的主桅上,那面龙旗无力地垂着,像一块破布。

    七艘船,静静漂在这片死寂的海面上,一动不动。

    这已经是第十八天了。

    十八天前,他们离开了黑潮主流,试图抄近道向东北方向斜插。但黑潮的支流比预想的更复杂,一股不知名的洋流将他们带入了这片无风带。

    从此,便再也出不去了。

    桅杆上的了望手换了三班,每个人望出去,都是同样的景象:天连着海,海连着天,没有一丝云,没有一只鸟,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七艘船,和船上那四百四十个等死的人。

    甲板上,已经没有人走动了。

    太热了。动一下,就是一身汗。汗一流,就更渴。

    所有人都躲在船舱里,或者趴在阴影处,一动不动,像一堆堆等待腐烂的肉。

    但最可怕的,不是热,是渴。

    淡水,只剩三天的量了。

    从五天前开始,淡水配额就减到了每人每天三口。一口,润润嘴唇;两口,沾沾舌头;三口,勉强吞下喉咙里那口已经干涸的唾沫。

    就这三口,也只够撑三天了。

    三天后,若还没有风——

    没人敢想。

    底舱里,已经开始有人因为抢水打架。昨天夜里,五号舱区两个倭寇战俘为了一口水,用拳头活活打死了一个。陈泽下令将凶手绑在甲板上曝晒,晒了四个时辰,活活晒死。

    但那又怎样?

    死一个,少一个人喝水罢了。

    陈泽站在艏楼阴影处,望着那片死寂的海面,一动不动。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不是因为不困,是不敢睡。他怕一睡着,醒来时,船已经翻了,或者人已经疯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将军,淡水清点过了。”是宋珏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还剩……八千七百斤。”

    八千七百斤。听起来很多。但分到四百四十人头上,每人不到二十斤。省着喝,最多撑十天。

    十天,若无风——

    陈泽没有说话。

    宋珏沉默片刻,又道:

    “医官李仁甫求见,说有要事。”

    陈泽终于转过身:

    “让他来。”

    李仁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眼神沉静。他是李时珍的后人,世代行医,这次随船远征,负责全舰队的医疗。

    但此刻,他的脸色比任何人都难看。

    “将军,”李仁甫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陈泽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仁甫指着底舱的方向:

    “底舱那八百人,已经开始疯了。昨天夜里,有人喝自己的尿。今天早上,有人割破手腕,喝自己的血。还有人——”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还有人盯着别人的脖子看,眼睛发绿。”

    陈泽的目光,猛地一凝。

    “你说什么?”

    李仁甫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将军,再没有淡水,就要吃人了。”

    陈泽沉默。

    他当然知道李仁甫在说什么。

    他在军旅二十年,听过无数关于海上漂流的传说。船困无风带,淡水耗尽,最后活下来的人,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是靠吃死人肉,喝死人血。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传令:从今日起,淡水配额不变。但每人每日加发一小口酒——用船上最后那批烈酒。”

    李仁甫一愣:“将军,那酒……”

    “酒也能解渴。”陈泽打断他,“虽然不如水,但比没有强。”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

    “告诉他们,撑过这一关,到了新大陆,本将让他们喝个够。撑不过——”

    他没有说下去。

    但李仁甫明白。

    撑不过,就什么也不用说了。

    李仁甫正要退下,忽然底舱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

    “抢水了!抢水了!”

    陈泽猛地转身,大步冲向底舱。

    底舱五号舱区,已经乱成一团。

    几十个人扭打在一起,拳脚相加,惨叫连连。地上躺着几个浑身是血的人,不知死活。人群中央,一个精瘦的倭寇浪人,正死死抱着一个木桶,拼命往嘴里灌水。

    那木桶,是今天早上刚发放的淡水,本应分给整个五号舱区一百人。

    此刻,他一个人,已经喝了小半桶。

    “小西行!你疯了!”旁边的人怒吼,想冲上去夺,却被他的几个同伙死死挡住。

    小西行——那个抱着木桶的浪人,三十出头,原是长州藩的足轻,因杀人逃亡,当了倭寇,被俘后判了流放。他此刻满脸狰狞,眼睛血红,一边灌水,一边嘶喊:

    “老子不喝也是死!喝了也是死!不如喝个够!”

    “放开他!”一声暴喝,从舱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见陈泽带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亲兵,冲了进来。

    小西行浑身一颤,抱着木桶的手,却没有松开。

    陈泽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目光冰冷如刀:

    “放下。”

    小西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的同伙,那几个人,也开始往后缩。

    陈泽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挥了挥手。

    四名亲兵上前,一把夺过木桶,将小西行按倒在地。

    小西行拼命挣扎,嘶声喊道: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能活,我就得死!凭什么!”

    陈泽蹲下身,看着他:

    “凭什么?凭这桶水,是一百个人的命。你一个人喝了,九十九个人就得渴死。你说凭什么?”

    小西行瞪着他,眼中的疯狂渐渐被恐惧取代。

    陈泽站起身,冷冷道:

    “煽动抢水,意图叛乱。按军法,当斩。”

    他顿了顿,看向小西行身边那几个人:

    “从犯五人,一并处置。”

    那五个人扑通跪倒,拼命磕头: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我们没有抢!我们没有抢!”

    陈泽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挥了挥手。

    亲兵们上前,将小西行和那五个人,全部押出底舱。

    一刻钟后,甲板上。

    六个人被绑在主桅杆下,跪成一排。

    甲板上,所有能动的船员,都被赶了上来。四百多人,围成一圈,盯着那六个人。

    陈泽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块湿布。

    湿布。

    不是刀,不是绳,是一块湿布。

    人群中,有人低声问:

    “湿布?怎么行刑?”

    陈泽没有解释。

    他只是走到第一个人面前——那是一个从犯,此刻已经吓得浑身发抖,尿了裤子。

    陈泽将那块湿布,缓缓蒙在他脸上。

    一层,两层,三层。

    湿布紧紧贴着他的口鼻,不透一丝气。

    那人开始挣扎,拼命扭动身体,想甩掉脸上的布。但双手被绑,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的脸,从苍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青。

    他的身体,从剧烈挣扎到抽搐,从抽搐到僵硬。

    一盏茶的工夫,他不动了。

    陈泽取下湿布,露出一张青黑的面孔,眼睛瞪得极大,舌头伸得老长。

    窒息而死。

    人群中,一片死寂。

    陈泽走到第二个人面前。

    那人浑身瘫软,已经昏了过去。陈泽依旧将湿布,一层层蒙上去。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炷香后,五具尸体,横在甲板上。

    最后,是小西行。

    陈泽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小西行此刻已经面如死灰,浑身颤抖,嘴里喃喃着:

    “杀了我……杀了我……给个痛快……”

    陈泽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他,淡淡道:

    “你想痛快?”

    小西行拼命点头。

    陈泽摇摇头:

    “你抢水的时候,想过那一百个人,能不能痛快?”

    他拿起湿布,一层层蒙在小西行脸上。

    小西行的挣扎,比任何人都剧烈。他的身体弓成一张弓,双腿乱蹬,嘴里发出呜呜的怪声。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

    一盏茶,两盏茶,三盏茶——

    足足三盏茶的工夫,他才彻底不动。

    比任何人都久。

    甲板上,四百多人,鸦雀无声。

    有人低下头,不敢看。有人浑身发抖。有人盯着那六具尸体,眼中闪过复杂的光。

    陈泽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

    “从今往后,谁敢抢水,这就是下场。”

    “湿布塞口,慢慢窒息。让你们尝尝,渴死之前,先憋死是什么滋味。”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本将再说一遍——船上,只有一条规矩:活着。谁想活,就守规矩。谁不守规矩,就别活。”

    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六具尸体,在烈日下,慢慢变臭。

    当夜,子时。

    陈泽独自坐在艏楼,望着那片死寂的海面。

    月光很亮,照得海面泛着银光。但没有风,一丝风也没有。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将军,李医官又来了。”是宋珏的声音。

    陈泽点点头。

    李仁甫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将军,学生有一策,或可解燃眉之急。”

    陈泽转过头:

    “说。”

    李仁甫指着甲板:

    “将军可曾注意到,每夜子时过后,甲板上会结露水?”

    陈泽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注意到。每天早上,甲板都是湿的。”

    李仁甫道:

    “学生这几日夜观天象,发现此地带夜间温差极大,白日极热,入夜后却骤冷。冷热交替,空气中水汽凝结,便成露水。”

    他顿了顿,继续道:

    “学生以为,可组织人手,每夜收集露水。用棉布铺在甲板上,待露水凝结后,拧入桶中。虽不多,但聚少成多,可补淡水之缺。”

    陈泽眼中,闪过一丝光:

    “能收多少?”

    李仁甫想了想:

    “若全船人手齐上,一夜可收三五十斤。虽不够喝,但可用来煮粥、熬药,节省淡水。”

    三五十斤。

    三五十斤,就能多活三五个人。

    陈泽站起身,拍了拍李仁甫的肩膀:

    “好。从今夜起,你负责此事。需要多少人手,直接调。”

    李仁甫深深躬身:

    “学生遵命。”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

    “将军,还有一事。”

    “说。”

    李仁甫迟疑了一下,低声道:

    “学生曾读过一些西洋航海记录,上面记载,海上漂流时,若实在无淡水,可杀马取血,混以海水蒸馏……虽难喝,但能活命。”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

    “马?”

    李仁甫点头:

    “船上现有战马二十三匹,原拟在新大陆登陆后使用。若到了万不得已之时……”

    陈泽抬起手,止住他:

    “先收集露水。若露水也不够——”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再杀马。”

    李仁甫深深一躬,退下。

    陈泽重新望向那片海面。

    月光下,海面平静如镜。

    但他知道,这平静之下,藏着多少绝望。

    三天后。

    淡水,只剩两天的量了。

    露水收集了一百多斤,勉强多撑了三天。但杯水车薪,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更要命的是,人开始成批倒下。

    坏血病,脱水,中暑,绝望。每天都有几个人死去,被草草裹上白布,抛入大海。

    陈泽站在甲板上,看着又一具尸体被抛入海中。

    那是一个年轻的水手,福建人,才十九岁。临死前,还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喊“娘”。

    尸体落水,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随即消失不见。

    陈泽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宋珏道:

    “传令:杀马。”

    宋珏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二十三匹战马,是他们到新大陆后最重要的依靠。没有马,勘探、运输、打仗,都会困难十倍。

    但若人都死了,还要马做什么?

    半个时辰后,甲板上。

    二十三匹战马,被一匹匹牵到船首。

    它们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不安地嘶鸣着,挣扎着。但被绳索牢牢套住,无处可逃。

    水手们围成一圈,沉默地看着。

    没人说话。

    这些马,和他们一起从基隆出发,一起经历了风暴,一起承受了干渴。它们是战友,是伙伴,是活下去的希望。

    但此刻,希望,要变成绝望了。

    陈泽走到第一匹马面前,伸出手,轻轻抚过它的鬃毛。

    那匹马低下头,蹭了蹭他的手,发出低低的嘶鸣。

    陈泽闭上眼。

    然后,他抽出腰间的刀。

    寒光一闪!

    马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身。

    那匹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了下去。

    陈泽没有停。

    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

    二十三刀,二十三匹马。

    甲板上,血流成河。

    陈泽浑身是血,站在那堆尸体中间,如同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没有人说话。

    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壳的声音,和那二十三具马尸,在月光下渐渐变冷。

    医官李仁甫带着人,开始收集马血。他们用木桶接着,一桶一桶,装满船舱。

    这些血,可以煮粥,可以混着海水蒸馏,可以活命。

    二十三匹马的血,能让这四百多人,多活十天。

    十天。

    若十天后,还没有风——

    陈泽没有再想。

    他走到船舷边,用海水洗去手上的血。

    海面依旧平静如镜,没有一丝风。

    他望着那片海,喃喃道:

    “老天爷,你到底要怎样?”

    没有人回答。

    只有海浪,轻轻拍打着船壳。

    当夜,子时。

    陈泽依旧站在艏楼,望着那片死寂的海面。

    他已经七天没有合眼了。

    七天来,他亲眼看着二十八个人死去,亲手杀了二十三匹马,亲手将六个人送上绝路。

    每一滴淡水,都是用命换来的。

    渴死的,是命。叛乱的,是命。战马的,也是命。

    每活一个人,背后就是三重尸骸。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周世诚对他说的话:

    “陈将军,此去,你是统帅,也是阎王。阎王判人生死,你也要判。但记住——判的每一笔,都得自己扛着。”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将军,”是宋珏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您该歇息了。”

    陈泽摇摇头:

    “睡不着。”

    宋珏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良久,宋珏忽然道:

    “将军,您说,咱们还能活着到新大陆吗?”

    陈泽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片海,望着那片死寂的海面。

    忽然,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远处,海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烁。

    他眯起眼,仔细看去。

    那是一道细细的波纹。

    波纹?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那道波纹。

    波纹越来越近,越来越宽——

    风!

    是风!

    他猛地转身,对着桅杆上的了望手嘶声喊道:

    “看!看那边!是不是有风!”

    了望手猛地举起望远镜,望向那道波纹。

    然后,他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

    “风!风来了!西北风!三级!”

    甲板上,所有人都涌了出来。

    他们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波纹,望着那被风吹皱的海面,望着那终于动起来的天空——

    有人跪了下来,泪流满面。

    有人仰天长啸,状若疯狂。

    有人紧紧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陈泽站在艏楼,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风,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眼眶,微微红了。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疯狂的人群,嘶声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升帆!调整航向!趁着这股风,冲出去!”

    号令声响起。

    所有人,拼尽全力,冲向各自的岗位。

    风越来越近,越来越猛。

    帆,终于鼓了起来。

    船,终于动了起来。

    七艘船,在这股迟来了十八天的风中,向着东北方向,破浪而去。

    陈泽站在艏楼,迎着那股久违的风,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十八天。

    二十八条人命。

    六具绞死的尸体。

    二十三匹战马的鲜血。

    每一阵风,都是用命换来的。

    他睁开眼,望着前方那片逐渐开阔的海面,喃喃道:

    “来吧。还有多远,本将都陪你走。”

    身后,船队破浪而行,将那十八天的绝望,远远甩在身后。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