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之后,手术室走廊的尽头,匆匆赶来三道身影。
张雨晴、许洪亮、许朵朵,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出现在走廊尽头。
许洪亮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米拉多多身上,又猛地转向身边的许朵朵。
两个姑娘眉眼间那惊人相似的轮廓,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狠狠砸在他心上。
无需多言,血缘早已在空气里无声相认。
米拉多多与许朵朵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带着茫然、震惊,还有一丝与生俱来的亲近。
她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像是早已认识了一辈子。
张雨晴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快步走上前,一手拉住许朵朵,一手握住米拉多多,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有些话,等以后再说。现在最要紧的,是让你妈妈看一看朵朵。”
说完,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许洪亮,眼神沉重而恳切:“三哥。我不管你当年对美娜是什么态度,不管你们之间有多少误会与错过,至少现在,你必须进去见她,朵朵、多多,都是美娜拼了命为你生下的孩子。这辈子,你最亏欠的人,就是她。也许……这是你们今生最后一面。”
许洪亮重重地点头,眼眶早已泛红,声音沙哑得厉害:
“雨晴,我知道。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事不宜迟。
张子安立刻带着许洪亮、米拉多多、许朵朵快速换上无菌服,一层层消毒,走进了依旧弥漫着紧张气息的手术室。
张子安轻轻俯身在美娜耳边,声音温柔而坚定:
“阿姨,您想见的人,我都给您带来了。您睁开眼睛看一看……”
可此刻的美娜,像是彻底失去了意识,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监护仪上的曲线,依旧在危险边缘微弱地起伏。
“妈——!”
米拉多多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病床边,眼泪汹涌而出,“妈妈,爸爸和姐姐都来看你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啊……”
她一遍一遍地喊,一声比一声哽咽。
可病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半点反应。
张子安连忙扶住她,轻声却有力地提醒:
“多多,不要哭。我们现在要唤醒阿姨的意识。只要她意识回来、情绪稳住,哪怕只有0.001%的希望,我也要把手术做成功。”
米拉多多用力点头,拼命抹掉眼泪,强忍着哭声,一遍又一遍轻声呼唤:
“妈妈,你看看我,看看姐姐……姐姐就在你身边……”
可无论她怎么说,美娜依旧毫无动静。
一旁的许朵朵,从众人断断续续的话语里,早已拼凑出了全部真相。
她从小就没有妈妈,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孩子。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她不是没有妈妈,她也有妈妈。
许朵朵也缓缓蹲下,泪水无声滑落,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戳心:
“妈妈……我是你的女儿,我是朵朵。
我从小就没有享受过母爱。
爸爸、姑姑、爷爷奶奶都很疼我,可我还是羡慕别的小朋友,他们都有妈妈。
子安哥、子骁哥、子夏姐,他们都有妈妈疼……只有我没有。
我不怪你,我真的不怪你。
可你不能在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这么离开我。
你还没有抱过我,还没有叫过我的名字,还没有陪我吃过一顿饭……
你必须醒过来。
我没有享受过母爱,可我想陪你到老。
妈妈,你醒醒好不好……”
许朵朵的哭声不大,却像针一样,扎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张子安再次抬头看向监护仪,数据依旧在持续下滑。
他轻轻摇了摇头,看向一旁早已红了眼眶的许洪亮。
“三舅,轮到您了。只有您,或许能唤醒她。”
许洪亮点了点头。
这个在外一向沉稳硬朗的男人,此刻肩膀微微颤抖。
他轻轻伸出手,将美娜冰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不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哽咽着,声音低沉而破碎,一字一句,砸在空气里:
“美娜……我知道,你一直喜欢我。
当年我不接受你,不是因为讨厌你,是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是我不想耽误你。
你那么好,我不想让你跟着我遭罪、跟着我受苦。
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你竟然爱我这么深……
瞒着我,一个人在外面,给我生下了两个女儿……”
“美娜,你真的太傻了。
你让我这辈子,怎么还得起?”
“你醒醒,我向天发誓。
只要你醒过来,我们一家四口,好好过日子。
我弥补你,我弥补孩子们,我把年轻时所有的亏欠,全都补上。
我们给孩子们一个完整的家,一个温暖的家。”
“你不能丢下我们爷仨,就这么走了……
你一定要醒过来。
你骂我、打我、怎么惩罚我都可以,只要你醒过来。
后半辈子,我为你们娘仨当牛做马,我都愿意。”
“你知道吗?雨晴这些年一直在找你。
她去了M国,去了哈佛大学,问了无数人,都说你辞了工作,隐居乡下。
我从来没有想到,你所谓的隐居,是带着孩子,一个人苦熬……
你是不是怕我知道了,会抢走孩子?
我不是那样的人,美娜,我真的不是……”
“你醒醒,醒过来,我们把所有误会都说开……
醒过来,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就在这一瞬间。
“滴————”
监护仪骤然发出一声变化。
所有人猛地抬头。
只见屏幕上,原本微弱到几乎要消失的生命体征,竟一点点、一点点往上攀升。
下一秒。
病床上,美娜的睫毛轻轻一颤。
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注视下,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张子安立刻朝许洪亮使了个眼色。
三舅,继续,只有你的话,最管用。
许洪亮看懂了,他紧紧握住美娜的手,将嘴唇贴在她耳边,声音温柔得近乎呢喃:
“娜娜,再撑一会儿。
等你好了,我们就去领证,我娶你。
这辈子,我赖定你了。
孩子们需要妈妈,我也需要你。”
美娜的眼角,滑下一行滚烫的泪。
那是绝望里重生的泪,是苦尽甘来的泪。
监护仪上的曲线,一点点恢复平稳。
张子安不再有半分犹豫,声音坚定如铁:
“马上手术!快、稳、准!不能功亏一篑!”
“是!”
所有医护人员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
无影灯再次亮起。
这一次,不再是与死神的僵持,而是一场必胜的争夺。
两个小时,像两个世纪一样漫长。
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
张子安浑身被汗水浸透,脱力般轻轻吁出一口气。
看着被护士平稳推出、送往ICU的美娜,他终于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
活下来了。
从死神手里,硬生生抢回来了。
刚才还持保守态度的几位老专家,此刻纷纷围了上来,对着张子安伸出大拇指,眼神里满是敬佩:
“后生可畏啊,张大夫!
不,从今以后,我们该叫你张专家!
你这一战,直接把我们华国医院的医疗水平,推上了一个新台阶!
没想到,你竟然能从死神堆里,把人活生生抢回来!”
张子安微微摇头,语气谦逊而真诚:
“各位前辈,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多亏了大家配合,更重要的是,阿姨自己心里那股活下去的劲儿,还有三舅的呼唤。
是爱,把她拉了回来。”
脚步声响起。
李院长快步走来,轻轻拍了拍比自己还高出一头的张子安,满眼赞赏:
“子安啊,你又为医学界创造了一个奇迹。
医术高明,心理学更用得神乎其技。
厉害,真的厉害!”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一行人身上。
所有的等待、煎熬、绝望、泪水,在这一刻,全都有了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