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前一天,依萍跟着王大爷下地看麦子。
麦田在村东头的坡地上,一片连着一片,绿中透黄,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吹过,麦浪起伏,沙沙作响,像低声说着什么秘密。
王大爷蹲在地头,拔了一穗麦子,在手心里搓了搓,吹去麦壳,露出饱满的麦粒。他放进嘴里嚼了嚼,眯起眼睛:“成了,明儿就能开镰。”
“今年收成怎么样?”依萍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搓麦穗。麦粒很硬,在掌心滚动,带着阳光的温度。
“比去年好。”王大爷说,“老天爷赏脸,雨水足,鬼子也少来骚扰。这一亩地,打三百斤应该没问题。”
三百斤,不多。但在这战火连年的土地上,已经是难得的丰收。
“交了公粮,剩下的够吃吗?”
“够。”王大爷算了算,“一家五口,省着点,能吃到秋粮下来。还能支援前线一些。”
他站起来,望着这片麦田,眼神复杂:“陆同志,你知道吗?我种了一辈子地,最怕两件事:一是天灾,二是人祸。天灾没法子,人祸……唉。”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依萍懂。皖南事变的消息像一片阴云,笼罩在根据地上空。虽然表面上一切如常——春耕,夏收,识字班,文艺宣传——但人心深处,都绷着一根弦。
回村的路上,遇到二柱带着民兵巡逻。二柱比年初时更黑了,更壮了,腰间的驳壳枪擦得锃亮。看见依萍,他立正敬礼:“陆同志!”
“二柱,辛苦了。”
“不辛苦。”二柱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就是最近风声紧,得多加小心。”
“有什么情况吗?”
“倒没有。”二柱压低声音,“就是县里传来消息,说国民党那边最近动作多,可能要搞摩擦。咱们得防着。”
摩擦。这个词很轻,但很重。依萍想起沈文心最近写的文章里,用了“同室操戈”这个词。沈文心写得很克制,但字里行间的悲愤,藏不住。
回到文工团,沈文心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穿着粗布褂子,袖子挽到肘部,露出晒黑的手臂。头发用根木簪子随便绾着,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看起来已经完全像个根据地妇女了,只有那双眼睛——明亮,锐利,还带着知识分子的清透——透露出她的来历。
“陆同志,你回来了。”沈文心把最后一件衣服搭在竹竿上,抹了把汗,“王大爷说麦子能收了吗?”
“明天开镰。”
“那咱们得准备夏收宣传了。”沈文心说,“我已经写了个快板初稿,你帮我看看。”
两人进屋。桌上摊着稿纸,墨迹未干。沈文心的字很秀气,但笔画有力:
“打竹板,响连天
芒种时节收麦忙
东家西家齐上阵
镰刀飞舞汗水淌
麦穗黄,麦粒香
丰收喜悦满胸膛
交足公粮支前线
战士吃饱打胜仗……”
“写得不错。”依萍说,“就是最后一句,‘战士吃饱打胜仗’,可以改得更实在些。比如:‘多打粮食多贡献,支援前线保家乡。’”
“好,我改。”沈文心拿起笔,想了想,又放下,“陆同志,你说,咱们现在写这些,还有用吗?”
“怎么没用?”
“江南那边……”沈文心声音低下去,“自己人打自己人,前线战士吃咱们的粮食,转头可能就……”
“沈文心。”依萍打断她,声音严肃,“这种话不能乱说。现在还是抗日统一战线,国民党里也有真抗战的。咱们的粮食,是给打鬼子的战士吃的,不管他是八路军还是国军。”
沈文心沉默了。她低头看着稿纸,良久,才说:“陆同志,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心里难受。”
“我懂。”依萍拍拍她的肩,“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咱们做好自己的工作,就是对大局最大的贡献。”
正说着,春妮跑进来,脸兴奋得通红:“陆同志,沈同志,快去看!县里送新报纸来了!”
三人跑到祠堂。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林雪正在念报纸。是《新华日报》,头版头条是社论《抗议皖南事变》,言辞激烈,揭露国民党顽固派破坏抗战的罪行。二版有三篇通讯:一篇写新四军抗战事迹,一篇写皖南事变真相,一篇写全国各界抗议声援。
群众听得很认真。王大爷蹲在前面,旱烟袋忘了抽;春妮娘和几个妇女抹着眼泪;二柱和民兵们握紧了拳头。
念完报纸,祠堂里一片寂静。然后,议论声嗡嗡响起:
“太可恨了!自己人打自己人!”
“新四军是打鬼子的好部队啊!”
“这仗还怎么打?”
林雪站起来,提高声音:“同志们!安静!”
议论声渐渐平息。
“我知道大家很气愤,我也一样。”林雪说,“但我们要相信党中央,相信毛主席。这件事怎么处理,上级有指示。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做好自己的事——收好麦子,搞好生产,支援所有真心抗日的部队。大家说,对不对?”
“对!”回答声参差不齐,但渐渐响亮起来。
“那好。”林雪说,“明天开镰收麦,各村组织互助组,民兵加强警戒,防止敌人破坏夏收。文工团准备夏收宣传,鼓舞士气。大家各司其职,把咱们根据地建设好,这就是对江南牺牲同志最好的纪念!”
散会后,依萍和沈文心被林雪留下。
“依萍,文心,有个任务交给你们。”林雪神色严肃,“上级要求我们加强形势教育,但又不能引起恐慌。你们文工团要编几个节目,既要揭露国民党顽固派的罪行,又要维护抗日大局。这个度很难把握,但我相信你们能做到。”
两人对视一眼,都感到了压力。
“林团长,我们试试。”依萍说。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好。”林雪说,“现在是非常时期,宣传就是阵地。你们笔下的每一个字,舞台上的每一句话,都关系到人心向背,关系到根据地稳定。”
从祠堂出来,沈文心一直沉默。走到文工团门口,她才开口:“陆同志,这个任务……我可能完成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心里的火,压不住。”沈文心看着远处,“在上海,我写文章揭露日本人,揭露汉奸,笔像刀子,又快又狠。现在要我写这种……既要批评又要团结的文章,我写不出来。我怕我一写,就控制不住情绪。”
依萍理解她的感受。但形势需要,个人情绪必须克制。
“文心,我教你一个方法。”她说,“不要直接写政治,写人。写新四军战士的牺牲,写他们家人的悲痛,写群众对团结抗战的渴望。用具体的人、具体的事,来表达你的观点。这样既真实,又不会太尖锐。”
沈文心想了想,点点头:“我试试。”
接下来的几天,沈文心把自己关在屋里写作。依萍去看她时,桌上堆满了稿纸,写了撕,撕了写,废纸团扔了一地。
“还是写不好。”沈文心揉着太阳穴,“一写到江南,笔就重,字就硬。”
“别急,慢慢来。”依萍捡起一个纸团,展开看。上面写的是一个小故事:一个老母亲等儿子归来,等到的却是阵亡通知书。文字很凄美,但太悲伤了。
“这个故事可以,但要加一点希望。”依萍说,“比如,老母亲虽然悲痛,但把另一个儿子也送上了前线;或者,她把对儿子的思念,化为支援抗战的行动。这样既有悲剧的力量,又有希望的光芒。”
沈文心眼睛一亮:“我明白了!悲而不伤,痛而不绝。对不对?”
“对。”依萍笑了,“你悟性很好。”
又过了两天,沈文心拿出了新稿子——一个短剧《两兄弟》。故事很简单:一家两兄弟,大哥参加新四军,牺牲在皖南;弟弟悲痛欲绝,要去找国民党报仇。村里的干部和老母亲劝他:真正的仇人是日本鬼子,破坏抗战的人最终会被人民唾弃。弟弟醒悟,接过哥哥的枪,参加了八路军,继续抗战。
剧本写得很朴实,对白都是群众语言,没有大道理,但道理都在故事里。
依萍看了很满意:“这个好。既揭露了皖南事变的悲剧,又指明了正确方向——团结抗日。而且人物真实,情节合理,群众看得懂,能接受。”
林雪看了也点头:“可以排。但要尽快,夏收期间就要演。”
排练开始了。这次的角色很重要,特别是弟弟这个人物——要从悲痛到愤怒到醒悟,情绪转变要自然。文工团里能演这个角色的,只有二柱。
二柱听说要演这个戏,有些犹豫:“林团长,我……我没演过这么复杂的戏。”
“没演过才要演。”林雪说,“你是民兵,打过仗,见过牺牲,有生活。这个角色,你最有体会。”
二柱想了想,答应了。
排练很辛苦。二柱不是专业演员,很多情绪表达不出来。有一场戏,弟弟得知哥哥牺牲后,要有一段独白,表达内心的痛苦和迷茫。二柱试了好几次,都演得太生硬。
“不是念词,是说话。”依萍指导他,“你就想,如果牺牲的是你哥,你会怎么想?会说什么?”
二柱沉默了。良久,他说:“陆同志,我哥……就在江南。”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哥参加新四军三年了。”二柱的声音很低,“上次来信是半年前,说部队要转移,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通信。皖南事变的消息传来后,我……我不敢想。”
祠堂里一片寂静。春妮的眼泪掉下来,沈文心握紧了拳头。
“二柱……”依萍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演。”二柱抬起头,眼睛红了,但眼神坚定,“我要把这个戏演好,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哥那样的战士,是怎么牺牲的,为什么牺牲的。我要让所有人明白,真正的敌人是谁,该恨谁,该打谁。”
从那以后,二柱的表演完全不一样了。他不是在演戏,是在倾诉,在控诉,在呐喊。当他演到弟弟接过哥哥的枪时,那句“哥,你放心,你的仇,我来报;你没打完的仗,我来打”说得斩钉截铁,全场动容。
排练间隙,沈文心找到二柱:“二柱同志,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悲痛,什么是真正的坚强。”沈文心说,“我以前写文章,总是带着知识分子的腔调,以为悲愤就要慷慨激昂。但你让我看到,最深的悲痛是沉默的,最真的坚强是朴实的。”
二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沈同志,你说得太深奥,我听不懂。我就知道,我哥牺牲了,我很他,恨那些害他的人。但更恨鬼子,因为鬼子才是咱们中国人最大的仇人。所以我要打鬼子,替我哥打,替所有牺牲的同志打。”
沈文心把这些话记在本子上。她想,这就是根据地的人民——道理很简单,但很实在;感情很朴素,但很真挚。
芒种过后,夏收正式开始。天不亮,村里就热闹起来——磨镰刀的霍霍声,集合的哨声,人们的说笑声。太阳刚露头,全村能劳动的人都下地了。男人在前头割麦,女人在后面捆扎,老人孩子送水送饭。田野里一片繁忙,金黄的麦浪中,人影晃动,镰刀飞舞,汗水在阳光下闪光。
文工团也参加了夏收。依萍、沈文心、春妮她们和妇女们一起捆麦子。这活儿不轻松,麦秆扎手,麦芒刺人,一会儿手上就划出了血道子。但没人叫苦,大家都干得热火朝天。
休息时,大家坐在田埂上喝水。沈文心拿出小本子,现场采访:
“王大娘,您家今年收成怎么样?”
“好着哩。”王大娘笑得满脸皱纹,“交了公粮,还能剩不少。等新麦下来,蒸白面馍馍吃!”
“您儿子在前线,能吃上白面馍馍吗?”
“能,咋不能!”王大娘说,“咱们多交点公粮,前线战士就能吃得好点。他们吃饱了,才有力气打鬼子。”
很朴实的话,但沈文心听得很感动。她把这些话记下来,准备写进《夏收纪事》里。
中午,饭送到地里——玉米饼子,咸菜疙瘩,还有一桶绿豆汤。大家围坐在一起吃,说说笑笑,虽然累,但很开心。
依萍坐在王大爷旁边,看他吃得香甜,问:“大爷,累吧?”
“累,但心里舒坦。”王大爷说,“看着这满地的麦子,就像看着希望。陆同志,你说这人啊,再难,有地种,有粮收,就有盼头。”
“是啊。”依萍望着这片金黄的田野。远处,民兵在巡逻,刺刀在阳光下闪亮;更远处,青山如黛,天空湛蓝。
这就是根据地——一边生产,一边战斗;一边流血,一边流汗;一边有牺牲,一边有新生。
下午继续干活。太阳很毒,晒得人头晕眼花。依萍的草帽破了个洞,阳光直射下来,晒得头皮发烫。手上又添了新伤,麦芒扎进去,又痒又痛。但她咬着牙坚持。因为她知道,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坚持——王大爷六十多了还在干,春妮娘腰不好还在干,李大娘身体虚弱还在干。
她们能坚持,她也能。
傍晚收工时,每个人都累得直不起腰,但看着堆成小山似的麦捆,脸上都是笑容。
回到村里,祠堂前支起了大锅,煮着绿豆粥,蒸着玉米饼子。大家蹲在祠堂前吃饭,互相说着今天的收获,计划着明天的活计。
沈文心累得手都在抖,拿筷子都费劲。但她还是坚持写完今天的日记:
“六月六日,芒种后三日。参加夏收,累极。手伤多处,晒脱皮。但见群众劳作之热情,丰收之喜悦,心为之振。王大爷言:‘有地种,有粮收,就有盼头。’此言朴实,但道出真理——抗战之根基,在于土地,在于粮食,在于千千万万普通人之劳动与坚守。”
“晚观二柱排戏,其表演愈发动人。非技巧之功,乃真情之流露。艺术之最高境界,恐非形式之美,乃生命之真。”
写完后,她吹熄油灯,躺在床上。浑身酸痛,但心里很充实。
窗外,月光很好。远处传来蛙鸣,一片连着一片,像大地的呼吸。
夏天真的来了。热,累,但充满生机。
而她和她的笔,要继续记录这片土地上的汗水、泪水、血水,记录这个时代最真实的脉动。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一片金黄的麦田,麦浪滚滚,无边无际。麦田里,无数人在劳作——有王大爷,有春妮娘,有二柱,有依萍,有她自己。大家挥汗如雨,但脸上都带着笑。
远处,枪声隐约,但麦田依然金黄。
她知道,这就是中国——再多的苦难,也压不垮这片土地上的劳动和希望。
而她的笔,要为这片土地,这些人民,写下最真实的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