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刚想开口,温沐扬先说话了,一声驳斥:
“一时冲动?”
他讥诮,
“从恶意诽谤,到当众下药,再到故意伤害。”
“章先生,你女儿这一路走来,不是冲动。”
“是蓄谋已久。”
章邺国的脸色很难看。
“小温,我们两家也算是世交……”
“世交?”
温沐扬抬眸,目光冷嘲。
“章先生,之前卡项目时,想过我们两家是世交?”
章邺国语塞。
“您女儿在论坛造谣、公开污蔑我未婚妻的时候,她想过两家是世交?”
“在酒里下药、把人推下阳台的时候,她想过是世交吗?”
章邺国听着他的质问,脸色难堪至极。
“你要怎样才肯放过她?”
他咬牙,脸都豁出去了,“她不能坐牢。”
“章先生为难我,我认。商业竞争,各凭本事。”
温沐扬捏紧拳头,强压着把人赶走的冲动。
“但几次三番,都是林易暖。”
“我的爱人,不是你用来教育女儿的代价。”
温沐扬没回应,走回病床边。
章邺国夫妇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章母最后哭得稀里哗啦:
“沁沁她还小,不懂事……你们不能这样……”
这话叫林母一听,也怒了。
“我女儿难道不小?你女儿做的,不是不懂事,这是犯罪!”
“章总,有些事,不是钱能摆平的。”
林二叔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林易暖。
“我们家暖暖躺在这儿,半个月了。你女儿在机场被抓,那是法律的事。”
“至于你,一味地纵容,只会害了她。”
章氏夫妇目光徒劳地望向病房。
林父眉头紧锁,始终连一个余光都没给他,脸色冷得像结了冰。
章父张了张嘴,没了平日的锋芒与傲气,也只是个因为女儿闯下大祸,不得不低头求情的老父亲。
狼狈又颓然,只能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抬脚的瞬间,温沐扬嗓音淡漠:
“东西拿走。”
东西,自然是那些名贵补品。
碍眼又讽刺。
章邺国夫妇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拿。
最后是林母让护士拎着东西追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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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判下来那天,是第二十九天。
章沁沁被判了四年有期徒刑。
故意伤害罪,情节严重。
林二叔带来的消息。
“四年。”
他说,“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林母沉默着,没说话。林父也只是点了点头。
温沐扬坐在床边,意料之中,即便觉得远远不够。
“章家要上诉。”
林二叔继续说,“说是量刑过重,申请二审。”
林父低低地“嗯”了一声。
“上诉被驳回了。二审维持原判。”
林母,听到这里:
“该的。”
“这孩子,从出事到现在。章家一次真心道歉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
“现在法院判了,暖暖是不是也该醒了。”
温沐扬摩挲着她的无名指。
戒指都被他拿了下来,和他的,穿在脖颈的项链。
人还是没醒。
“暖暖?”
他的声音发抖。
又对着床上的人说:
“听见了吗?四年。”
“你要是再不醒,我可就不让她出来了。”
林母在旁边,被他这话说得又哭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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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过去了。
小年过去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温母拎着鸡汤过来。
“妈知道你难受,”
温母说,“但你得吃东西,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病人。”
“嗯。”
又是这样,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你爸让我问你,公司那边……”
“谢楠在盯。”
温母没再问,走到床的另一边,坐下来。
“孩子,”
她看着安静躺着的女孩,轻声问,
“你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
她伸出手,握住林易暖的另一只手。
“暖暖,”
她开口,嗓音温柔,
“我是沐扬的妈妈。等你醒了,要来家里吃饭。”
床上的人没反应。
“你要快点醒。沐扬盼着赶紧把你娶回家呢。”
温沐扬没说话,手却微微收紧了。
除夕,来了。
窗外,烟花升空,一闪一闪,房里,忽明忽暗。
温沐扬说:
“暖暖,不起来看烟花吗?”
林母端了饺子进来,
“吃几个吧,今天是除夕。”
温沐扬看了一眼那碗饺子,他拿起筷子,味同嚼蜡,象征性的吃了两个。
放下。
林母没再劝,只是坐了下来。
门又被推开,温母也来了。
她也包了饺子。
两位母亲在病房里相遇,没有多余客套,只一个眼神,便读懂了对方心底的煎熬与酸楚。
“温太太。”
“林太太。”
温母的目光掠过病床上的林易暖,再落回儿子身上。
胡子倒是刮干净了,只是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让人心里发酸。
“沐扬。”
“妈。”
他没有抬头,应了一声。
温母走到他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瘦了。”
“……”
温母叹了口气,转向林母。
“这孩子太犟,什么都往自己心里压,认为是自己的疏忽。”
她说,“暖暖这样,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我明白。不怪他。”
林母点头,目光温柔的落在床上:
“暖暖小时候最喜欢过年。”
温沐扬听着,女孩说过,过年是她最放松的时候。
“每年除夕,她都守着看烟花,困得不行也不肯睡。”
“她爸管她管得严,就过年的时候松快些。可她没有什么朋友,就坐在阳台看其他孩子放鞭炮,玩仙女棒……”
温沐扬胸口钝痛。
难怪。
之前她问他:
“温沐扬,放鞭炮是不是很刺激?”
他当时没多想,还挑眉打趣:
“你喜欢?没想到我的暖暖喜欢刺激的东西。”
她笑了笑,说:
“不知道,可能仙女棒更好玩一些。”
他只当女孩子都喜欢那些浪漫的东西。
原来。
她的童年,是这样的乏味孤单,连这些都没玩过。
原来她说的“可能更好玩”,是因为她根本没玩过。
温沐扬垂眸,凝视着她的睡颜,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这个小骗子。
从来都只会把委屈藏起来,一声不吭。
“这孩子,太懂事。”
林母继续说,
“成绩好,听话,从不撒娇,从不发脾气。她知道,她爸爸不让。”
不让。
不让撒娇。
不让发脾气。
不让做任何“不符合规矩”的事。
所以她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
藏到最后,连自己都不会表达了。几个字,概括了她二十几年的小心翼翼。
“她会醒的。”他说。
林母点头。
“会醒的。”
只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会的。”
温母拍了拍林母的手背。
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病房里,是仪器规律的嘀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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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那天,窗外有人在放孔明灯。
林易暖躺了快两个月了。
温沐扬像往常一样,照顾她。
“暖暖。”
“外面有人在放灯。你想不想看?”
没有反应。
“睡了这么久,是想把之前失眠的觉都补回来吗?”
“那你睡吧,我等你。”
手心里,被轻扣了一下。
像错觉。
温沐扬猛地僵住。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
站起来,心跳都要停了,手忙脚乱地按了呼叫铃。
“医生!医生!”
护士冲进来,医生跟着跑进来。
“怎么了?怎么回事?”
“她的手动了!”
医生立刻上前,检查心跳,翻看瞳孔,看监测仪上的数据。
温沐扬被推到一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医生忙来忙去。
“一切正常。”
医生说,“大脑活动比之前活跃。多跟她说说话,这几天可能会醒。”
这几天可能会醒。
温沐扬站在那里,腿都在发软,眼睛酸得厉害。
医生护士走后,窗外,又一盏孔明灯升起来,橘红色的光,逐渐飘远。
温沐扬笑得温柔,笑得眼眶发红,五十来天的第一份情绪。
“不急。”他说,“不差这几天。”
吻,在她眉心停了很久。
“你慢慢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