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歇,继而传来一些窸窣的动静。
片刻后,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她有些模糊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
“咦……”
温沐扬立刻收起手机,所有注意力瞬间拔高。
未及深思,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伸手握住门把,推门而入。
“呃……”
视线撞进一片朦胧的蒸汽里。
里面的林易暖只裹着一条浅色的浴巾,堪堪裹住胸口到大腿根的位置。
湿漉漉的长发黏在肩头和锁骨上,还滴着水。
浴室的暖灯和未散的蒸汽笼在她周身,让她的肌肤透出一种朦胧的暖白色。
她赤足站在防滑垫上,脚踝莹白,脚趾有些无措地蜷缩着,整个人看起来娇小又无措。
空气里还氤氲着沐浴露淡淡的香气,和温热的水汽。
又因毫无防备,这一幕,透出一种惊人而不自知的美。
无声地触碰到某种脆弱的、令人心颤的边界。
要多纯真,就有多纯真。
要多……禁欲,就有多禁欲。
林易暖僵在原地:“……”
温沐扬也定在门口:“……”
两相对视,林易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红晕,一路烧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温、沐、扬!
他、他、他怎么进来了?!
浴室是干湿分离的格局,洗手台在外间,淋浴区在里面。
她刚才洗完,里面到处湿漉漉的,蒸汽也重,怕自己手不方便,穿衣服看不清弄湿伤口。
才想着先出来,到相对干燥的外间,把缠在左手背上的保鲜膜解下来后,再擦干身体穿衣服。
她以为……她以为温沐扬会像上次一样,在卧室里等她。
温沐扬也确实是在卧室里等——至少原本是。
只是听到她出来的动静,又隐约听见她细微的哼声,因为担心,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推开了门。
却没想到,会撞见这样的光景。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便克制地垂落,却正好落在她因窘迫而微微并拢的双腿上。
那一点无意识的瑟缩,让他心口像被什么轻撞了一下,喉咙忽然一阵发干。
视线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贪婪地在她身上停留,每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都像钩子般,勾得他的目光流连忘返。
浴巾边缘的水珠缓缓下滑,没入更深的阴影,他的眼神也跟着暗了下去,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翻涌。
某种属于男性本能的东西在血管里轻轻窜过,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然后,他看见了她抬起的手臂。
她还小心地举着那只受伤的胳膊,另一只手正有些笨拙地试图扯开缠在手背上的保鲜膜边缘。
原来是为了这个才……
温沐扬的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
垂眸时,眼底已恢复了沉静的柔色。
目光尽量只落在她脸上,对上那双清亮,却带着几分慌乱的眸子……
竟让温沐扬陡然觉得,自己方才的举动,是对这份纯粹的冒犯。
“别动。”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几分,依旧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我来。”
目光快速扫过,伸手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她常用的那条宽大的干浴巾。
他上前一步,并未完全靠近,而是手臂一展,将浴巾从她前方披裹上去,拢住她的肩膀和前身,严严实实地掩好。
过程中,他的指尖不可避免的擦过她微凉湿滑的肩头肌肤。
暧昧的气息漫上来时,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抬手。”
他低声说,已经半蹲下身,目光落在她手臂的保鲜膜上,避开了所有不该停留之处。
林易暖乖乖地抬着胳膊。
温沐扬的动作快而轻巧,找到封口的胶带头,小心揭开,然后一圈一圈,稳妥地将保鲜膜褪下。
他的指尖很稳,呼吸却在不自觉间放得很轻。
保鲜膜完全取下,被包扎好的纱布干燥完好,没有沾到一丝水痕。
他无声地松了口气。
“好了。”
他站起身,声音微哑,向后退开两步。
“穿好衣服出来,别着凉。小心手,我在客厅等你。”
说完,他转身带上了门,门板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更多让人心猿意马到血脉贲张的画面……
温沐扬背靠着重新关上的浴室门,仰起头,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耳根后知后觉地泛起热意。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真是……要命。
……
浴室里,重新只剩下林易暖一个人,和满室未散的水汽,以及……空气中残留着令人脸热心跳的张力。
她站在原地,裹着还带有他气息的大浴巾,久久没有动作。
过了好半天,脸上的热度才稍稍退去一些。
天啊……
太尴尬了!
无声地哀嚎了一声。
她赶紧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服,一只手受伤,穿衣服变得异常笨拙和缓慢。
费力地套上柔软的纯棉睡裙,过程中好几次扯到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却也让她彻底从刚才的羞赧中清醒过来。
门外,温沐扬又静静的站了一会,抬手,很轻地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那里跳得有些快,但更多是一种饱胀到酸软的爱惜。
冷静点,温沐扬。
他对自己说。
她才大二,还那么小,未来有那么多可能。
她的学业,她的梦想,她的成长节奏……
毕业之前,她首先是林易暖,一个优秀的学生,一个追逐梦想的女孩。
然后,才是他的爱人。
脑海里又不自觉的闪过女孩刚刚那双眼睛。
太干净了。
那是他的,美好得不像话的女孩。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时的冲动。
在他心里,她是最珍贵的宝贝,值得所有最美好的对待和等待。
有些界限,在她准备好之前,在他认为最合适的时间到来之前,他绝不会轻易跨越。
爱到骨子里,便是连一瞬间的唐突,都舍不得。
温沐扬平复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站直身体,走向客厅,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冰水,一饮而尽。
片刻后,他走向厨房,为她倒了一杯温水。
又回到客厅,把医药箱收拾好,放回原处,准备吹风机,知道女孩待会需要帮忙吹干头发。
过了一会儿,卧室的门开了。
林易暖穿着套浅蓝色的睡衣走出来,头发用干毛巾包着,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眼神飘忽不敢看他。
温沐扬的眸光已然恢复清明,朝她招手:
“过来。”
……
头发吹得七八分干,温沐扬关掉了吹风机。
嗡嗡声一停,客厅一下便安静了下来。
洗过澡后,林易暖原本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手臂上的纱布也重新检查过,没有松动,也没有新的渗血。
确定她完完整整地坐在自己面前,除了那道伤口,什么事也没有,温沐扬悬着的心才落回原。
他站起身,手里还捏着手机,屏幕亮着,是程肖发来的消息,说监控原件已经邮箱给他了。
看完刚转过身,衣角就被一只手轻轻拉住了。
温沐扬脚步一顿,低头。
林易暖坐在沙发上,她没说话,只是条件反射般的拉住他,以为他还不理她,要把她一个人晾在客厅。
换作以前,就算他手头有事,也多半是抱着笔记本坐在她旁边,一边处理工作一边陪着她。
或者干脆拉着她一起去书房,让她在旁边看书写写画画,总之不会把她一个人丢下。
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转身就要走。
一下子,脑子里那些不好的念头又开始往外冒:
她想,连温沐扬也……终于受不了她了吗?
自己下午阴晴不定的样子,大抵像是个“怪物”吧。
扇人时候,她甚至还有一种畸形的快感。
林易暖仰着头,目光却没有焦距,迷了路一样,像是陷进了什么糟糕的想象里。
温沐扬的心狠狠窒了一下,所有的冷硬瞬间土崩瓦解。
他喉咙发紧,弯下腰,柔声道:
“我去做饭。都这么晚了,你该饿了。”
林易暖一怔。
原来……他不是不想理她。
他是怕她饿着。
一股酸涩的热意冲上鼻尖,她眨了眨眼,把泪意憋回,手却还是没松开他的衣角。
扭过头,偏向一旁,赌气似的说:
“不饿。不吃。”
声音闷闷的,还带着点鼻音。
温沐扬:“……”
他简直要气笑了。
小丫头还跟他犟上了?
下午豁出去的是她,现在闹脾气不吃饭的也是她。
是吃定了他拿她没办法是不是?怎么现在倒跟他耍起小性子来了?
火苗就差重新窜起,他耐着性子,重新在她面前蹲下,好声好气地哄:
“多少吃点,嗯?胃会不舒服。”
“不要!”
她回答得又快又干脆。
“……”
温沐扬觉得自己后槽牙又有点痒。
看她下午对付郝一诺他们那股虎劲儿!
怎么现在倒跟他耍起小性子来了?
该有脾气、该生气的人,难道不该是他吗?
温沐扬忍。
换了个方式,继续哄诱:
“那……想吃什么?我去做,好不好?煮点粥?面?小馄饨?”
“……”
没生气?林易暖默。
刚才那一下“任性”是故意的。
她想看看,他都气她下午“任性”动手了,现在她再“任性”一回,他会不会更气,会不会直接甩手走人。
可她不知道的是,温沐扬气的从来不是她反击,不是她打人。
相反,他觉得她会反击回去,会保护自己,这很好。
他气的是,他冲进办公室时看到的那一幕,举着流血的手臂,用自己受伤的手去刺激郝一诺,脸上是近乎自毁的狠厉。
效果是达到了,郝一诺确实被吓住了。
可她伤了自己。
伤人一千自损八百。
这才是他最不能接受的。
现在看她故意“任性”,温沐扬不仅没生气,反而心里更软了。
这丫头是在试探他呢,用这么笨拙的方式。
他叹了口气,在她身边重新坐下。
林易暖见他这样都不生气,还哄她,自己倒先不好意思继续“作”下去了。
“温沐扬,你……还生气吗?”
她忽然小声问道。
温沐扬没立刻回答。
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明白过来,她是在害怕。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又是一阵闷痛。
心底那点零星的怒意,霎时间便荡然无存。
但有些话,还是得说清楚。
良久,他才开口:
“气。”
一个字。
林易暖低垂的眼睫颤得厉害,眼神黯了下去。
果然……他还是生气的。
“林易暖。”
温沐扬忽然连名带姓,叫得她心头一跳。
他很少这样叫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觉得,我现在该是什么心情?”
他看着她,目光沉不见底。
林易暖被他看得心虚。
“……生气。”
这是她最先想到的,也是最直接的答案。
“还有呢?”
“……担心。”
“还有呢?”
还有?
林易暖茫然了。
除了生气和担心,还有什么?
难道……是失望?
对她很失望?
眼泪,毫无征兆得落了下来,她忽然就哭了,而且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看起来,可怜得要命。
温沐扬胸口那股从接到电话起就烧着的邪火,被她这么一哭,直接浇灭了。
余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心疼。
他哪里还顾得上“教育”她,哪里还舍得用那种语气跟她说话。
伸手把她拉过来,避开她受伤的左臂,将她整个圈进怀里。
“别哭了。”
他声音沙哑,大手轻拍她的背,怜惜道:
“我还没怎么着你呢,哭成这样。”
他越说,林易暖哭得越凶,低着头,眼底却划过一抹狡黠。
她刚才就想过了——温沐扬吃软不吃硬。
“你凶我!”
林易暖抽噎着说,指控得理直气壮。
被倒打一耙,温沐扬又好气又好笑:
“我不是凶你。”
“你就是。”
林易暖却“不依不饶”,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
示弱,撒娇,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快让他心软熄火的方式了。
他对她的眼泪最没辙,虽然有点“卑鄙”,但眼下……有用就行。
“你刚才的样子好吓人,在车上也不理我,回来也冷着脸……我都不敢说话。”
她越说越“委屈”,仿佛受了天大的欺负。
“我那是——”
温沐扬无奈,他那是凶她吗?
他分明是担心,怎么还成了弄哭她的那个“恶人”了?
顿了顿,在想该怎么表达才能让她明白。
今天如果没有他及时赶到,没有他阻止她情绪失控后的疯狂,事情或许不会这么顺利了结。
她会不会在情绪彻底失控下做出更过激的举动?
伤口会不会因为她的动作而撕裂得更严重?
郝一诺会不会狗急跳墙做出什么?
每一个可能性,都让他不寒而栗。
他抓起她没受伤的右手,摊开她的掌心,然后,按在了自己左胸口的位置。
“暖暖……”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
“……这里,疼得要命,你明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