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暖被温沐扬噎了一下，她小声嘟囔句：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说着，生怕温沐扬不信一样，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好好的”，还把受伤的手臂在举到她跟前晃了晃。
动作牵扯到伤口，一阵尖锐的疼让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嘴角还是努力扬着笑，想显得轻松点。
温沐扬一直看着她，把她那细微的僵硬和强撑的笑全都看在眼里。
这个近乎“逞强”的动作，精准地刺在他最紧绷的神经上。
这个动作简直是火上浇油。
周围的气压瞬间又降了几度。
温沐扬倏的出声，对着她，罕见的低喝：
“还晃！”
两个字，吓得林易暖动作猛地僵住，举在半空中的手臂停在那儿，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她讪讪地看向温沐扬，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点缓和的迹象，但只看到一张明显压抑着怒气的脸。
“温……沐扬，”
她小声叫他，语气里带着试探：
“你……真的生气啦？”
她问的，自然不是他生郝一诺他们的气，而是……真的生她的气了？
温沐扬看着她那副试图蒙混过关的表情，想到她刚刚不顾伤口，以身犯险……
只觉得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又想训她、又心疼得要命的矛盾情绪。
众人：“……”
姑奶奶，你是真看不出来吗？
你是疯爽了，你男人就差把别人活拆了！
现在看你拿自己这么不当回事，他能不气吗？
林易暖敏锐地感觉到形势不对。
温沐扬此刻沉默地盯着她，那眼神比刚才骂邓卓荃时还让人心里发毛。
脑子飞快一转，赶紧开口，想用别的话题揭过：
“那个……”
她放下手臂，拉着温沐扬手腕的衣角，有些讨好的看了他一眼。
目光转向黎小满她们，语气变得轻快起来：
“我们不是……原本打算看完展，要去吃饭吗？都快到饭点了。”
然后朝她们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完全OK，可以立刻出发”。
眼神里传递着“快帮我说说话”、“我没事我们可以去”的讯号。
众人嘴角抽搐，表情一时间都有些难以形容。
吃饭？
林大小姐这心也真是……大到没边了！
您老刚上演完一场全武行，手臂上新鲜包扎的纱布还没捂热呢！
刚刚还惦记着让不让出门，现在居然还惦记着吃饭？
也不看看某人那脸色，像是能放她去吃饭的样子吗？
林易暖敢提议，他们可不敢接茬，她敢去，他们可不敢带她。
果然，温沐扬闻言，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他盯着林易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回、去、吃。”
每个字都咬得极重，语气强硬，不容置疑，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哦。”
林易暖肩膀微微一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有点委屈地想：
今天的温沐扬……好凶。
程肖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抱着胳膊，没说话，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看来这林易暖平时温温柔柔，疯起来也确实够劲儿。
不过嘛，一物降一物，眼前也就温沐扬治得了她。
办公室里那声“回去吃”落地后，气氛有几秒的凝滞。
林易暖看着温沐扬那张没什么表情绷紧的脸，识趣地没再吭声，只是悄悄的朝离她最近的夏棠撇了撇嘴。
黎小满、夏棠和徐沫互相使了个眼色。
黎小满清嗓，开口道：
“那个……温学长，既然暖暖手受伤了，确实该回去好好休息。吃饭不急，改天再聚也一样。”
夏棠赶紧附和：
“对对对，暖暖你今天也累了，先回去养伤要紧。”
徐沫点头：“伤口可不能大意。”
林易暖默：“……”
真想给她们颁个“塑料姐妹花”奖。
程肖这时候插了句嘴，半似调侃：
“老温，你车钥匙呢？我送你们回去？我看谢楠和川白刚才在酒会上可没少喝。”
他这话倒是提醒了众人。
谢楠和宋川白这才想起来，他们俩晚上都喝了酒，确实不能开车。
温沐扬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扔给程肖。
谢楠看了一眼温沐扬，又看了看低着头显得有些蔫的林易暖，把后面“别太凶”三个字咽了回去。
只道：“有事打电话。”
“嗯。”
温沐扬应了一声。
宋川白对温沐扬和程肖说：
“这边后续的事我和谢楠会处理清楚，你放心带林学妹回去。”
温沐扬对他们点了点头，算是道谢，但依旧没说话。
他伸手，揽住林易暖的肩膀，带着她往外走。
林易暖乖顺地跟着他，临走前回头对黎小满她们抱歉地笑了笑，用口型说了句“下次再约”。
黎小满三个赶紧挥手示意她快走。
救命！
温学长从刚刚到现在……真的太恐怖了！
程肖跟在他们后面，经过谢楠时拍了拍他肩膀：
“交给你了，兄弟。”
谢楠笑着拍开他的爪子：
“赶紧把这尊神请走，气压太低了。”
……
出了办公室，温沐扬换成了握紧了林易暖的手腕，力道有些大，自然是避开了她的受伤的那只。
他牵着她，往外走着，脚步很快，林易暖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哎，温沐扬，你慢点……”
林易暖小声抗议，被他拽得有点踉跄。
她好像……真的把他惹毛了。
温沐扬脚步微顿，稍微放慢了一点速度，但依旧没松开手，也没回头。
直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引擎低鸣，温沐扬才松开一直紧握着的林易暖的手。
转而覆上她的额头，探了探温度，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
林易暖看着窗外流光溢彩，飞速倒退的街景，感觉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下午的暴怒、疯狂、疼痛，还有温沐扬出现后那令人窒息的安心……各种情绪搅在一起，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温沐扬专注地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他没说话，但下颌绷紧的弧度和周身低沉的气压，都明确地告诉她：
他在生气，非常非常生气。
这种沉默比任何责备都让她心慌。
林易暖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更虚了。
她慢慢挪了挪，往他那边靠了一点点。没敢靠太近，就是缩短了一点距离。
温沐扬没动，仿佛没察觉。
她手指蜷了蜷，鼓起勇气，伸出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温沐扬没反应。
她又拉了一下，力道大了点。
温沐扬终于动了动，侧目看了她一眼，很快又转回去，依旧沉默。
见温沐扬不理她，林易暖收回手，心下莫名委屈。
林易暖看着窗外闪烁的灯光，心里乱糟糟的。
她知道温沐扬很生气。
可她觉得自己也没做错什么啊……郝一诺那么过分，难道不该打吗？
她只是……只是反应激烈了一点。
可是，温沐扬生气的样子，真的好吓人。
这应该是温沐扬第一次对她生这么大的气，还是这种“冷战”式样的生气。
林易暖靠坐在那里，一开始还有点不服气的小情绪，觉得他太小题大做，自己明明没受多重的伤。
一个红灯，程肖挑了挑眉，他慢悠悠地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确保自己能清楚地看到后座的“风景”。
过了几秒，他忽然轻笑出声，打破了沉默。
“老温，”
程肖毫不掩饰的揶揄：
“你也有今天。”
温沐扬眼皮都没抬一下，从后视镜里冷冷地瞥了程肖一眼，吐出三个字：
“开你的车。”
语气不善。
程肖耸耸肩，一点也不怕，反而笑得更明显了。
“哎，真是没想到啊。咱们一向万事尽在掌握的温大神，也会有被人气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干瞪眼的时候。”
他状似无意地感慨：
“林学妹，厉害啊！”
林易暖：“……”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兀自看着窗外，没敢回头，也没敢搭腔。
她能感觉到旁边温沐扬身上散发出来的低气压更重了。
温沐扬没搭理程肖的调侃，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了身边女孩的身上。
她看着窗外，只留给他一个倔强的侧影。
微微鼓起的脸颊，紧抿的唇角，还有那只放在膝盖上、缠着刺眼纱布的左臂。
怒火还在胸腔里闷烧，但更多的，细细密密的心疼和无处着力的后怕。
他想把她拉过来，好好检查一下伤口是不是又渗血了，想问问她还疼不疼，想抱住她告诉她以后不许再这样……
可一想到她刚才那不管不顾的样子，那股气就又顶了上来。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前方，只是搭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程肖透过后视镜，将温沐扬那副明明气得要死、心疼得要命，却又硬撑着不肯先低头的别扭样子看得一清二楚，差点没憋住笑出声。
他识趣地没再继续火上浇油，专心地开起车来。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傍晚拥堵的车流中。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
后座依旧沉默。
过了一会，林易暖忍不住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温沐扬。
他坐得笔直，侧脸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嘴唇紧抿着，浑身上下都写着“别惹我”三个字。
她咬了咬下唇，心里那点委屈慢慢变成了不安。
她一直记着温沐扬的话，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再伤害自己。
可她下午还是失控了……
也许自己……真的让他很担心？
她不太擅长处理这种情况。
尤其是，当惹生气的人是温沐扬的时候。
犹豫了一下，她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手指微微动了动，然后，极缓地朝着温沐扬放在身侧的手挪了过去。
她的指尖，轻轻碰到了温沐扬的手背。
温沐扬的身形轻不可察地一滞，但没躲开，也没给反应。
林易暖的胆子稍微大了一点，她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背，慢慢滑下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勾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温沐扬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抽开，但最终没有。
林易暖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
她勾着他的手指，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无声地撒娇和认错。
温沐扬依旧没看她，也没说话，但隐着怒意的下颌缘，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丝。
他反手，将她作乱的手指握住，包裹进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
他的手很大，紧紧攥着她的手，力道有些重，甚至让她觉得有点疼。
但林易暖没挣开，反而顺势将整个手掌都贴了过去，与他十指相扣。
温沐扬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林易暖也正好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湿漉漉的，带着点讨好，还有一点点未散的委屈。
四目相对。
车子忽的经过一个稍大的颠簸。
林易暖的身体随着颠簸晃了晃，受伤的左臂不小心碰到了车门内侧。
“唔……”
伤处被震动牵扯到，她没忍住，极轻地闷哼了一声，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几乎是同时，温沐扬一直放在腿上的右手迅速伸过来，手掌摊开，稳稳地托住了她受伤手臂的手肘下方，用一个稳妥的力道固定住，避免它再随着颠簸晃动碰到别处。
温沐扬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受伤的手臂上，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松开与她交握的手，转而搂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抬起，虚虚地托在她左臂下侧。
指腹有薄茧，磨蹭着她的手背，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这个动作很轻，却让林易暖鼻子一酸。
她知道的，他其实早就心软了。
她垂下眼睛，看着温沐扬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心里的那点委屈和小小的不服气，忽然就散了。
只剩下满满的依赖和一点点……心虚。
她往他怀里又靠了靠，温沐扬察觉到了她这点细微的动作，托着她手臂的手掌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她靠得更舒服。
前座开车的程肖，透过后视镜将后面这小情侣之间无声的“交锋”和互动尽收眼底。
他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在安静的车里格外清晰。
温沐扬嗓音生冷，抛过去两个字：
“专心。”
林易暖则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程肖乐了，一边打方向盘拐弯，一边不怕死地调侃道：
“老温，瞧你，真是百年难得一见。”
温沐扬没搭理他。
程肖也是个话多的，继续道：
“我说林妹子，你也是真行。狠起来，眼都不带眨的。你都不知道，我在后面看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他语气里倒是没什么恶意，更多是惊奇和佩服：
“不过你也真是，自己受伤了不知道啊？看把你家这位给气的。”
林易暖这才知道，原来程肖也看到了。
林易暖更不好意思了：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是是是，热血上头嘛。”
程肖笑道，又瞟了一眼后视镜里佯装闭目养神、但明显在听的温沐扬：
“就是苦了某些人，估计心脏今天坐了好几回过山车。”
“程肖。”
温沐扬声音淡淡的，却带着警告：
“你话很多。”
“得嘞！”
程肖见好就收，耸了耸肩：
“我闭嘴，我专心开车。您二位继续，继续。”
车里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似乎比刚才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温沐扬依旧握着林易暖的手，林易暖也乖乖地靠着他。
两人之间在沉默的肢体接触中，流动着一种无声的微妙交流，生气是真的，心疼是真的，在乎是真的，依赖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