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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0章 周年忌
    1994年12月12日,星期一。下午五点零五分。

    放学的铃声撕裂了冬日的沉闷。

    人流从教室里涌出来,清一色穿着冬季校服——白衬衣,v字领羊毛衫外罩着翻领西装外套,下身是厚实的深色西裤。

    男学生扎领带,女学生戴蝴蝶结

    几个家里条件好的同学手里捂着百货大楼买的小暖炉,我们农村人皮厚,没他们城里人娇气。

    羽绒服?那是百货商场橱窗里的稀罕物,刚兴起来,一般人家可买不起。

    我夹在人群里往外走——今天不去食堂。

    中午我妈就来电话了:“秋波,晚上去你四哥家吃饭,你放学后直接去。”

    我愣了一下:“啥事儿啊?”

    “你大伯周年。”我妈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顿了顿。

    挂了电话,我才恍惚想起来——是了,整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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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城区,新华路口。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进车站的时候,天已经灰透了。我裹紧西装外套下车。

    这地方是原来的威清卫第二小学,建市后威清卫客车站迁到这里改名清州市客运站,但老人们还是习惯叫我家老房子的那里为老车站。

    城关幼儿园围墙边的窄巷,比记忆里更暗。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两边窗格里漏出来的零星灯光。巷子深处,大伯家的老宅门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堂哥曹桦正站在门口搓着手张望。

    “来了?”他看见我,连忙掀开厚重的蓝布门帘,“快进屋里烤火,外头冷!”

    铁煤炉烧得正旺,橘红的火光把一屋子简朴的家具都镀上了一层暖色。我把书包挂在条凳上,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校服里面的羊毛衫已经够厚了。

    爷爷坐在上首的藤椅里,闭着眼睛,手里慢慢捻着一串念珠。

    我爸果然不在——他今天值班。

    “爷爷。”我轻声喊。

    老爷子睁开眼睛,看了看我这一身校服,点点头:“有点女学生的样子,坐吧,暖和暖和。”

    我妈和大姐曹珍她们在厨房里忙活,大伯母正和三个姑姑聊天,堂嫂怀里抱着个女婴。

    堂哥的大女儿曹凤正蹲在地上玩小石子,三岁多的小丫头穿着厚棉袄,专心致志地把石子摆成一排,这小姑娘 真像我三岁多时候。

    我接过徐秋怡递过来的曦玥。

    小家伙刚满百天,裹在绒毯里,在我怀里扭来扭去,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嫂子,”我压低声音问堂嫂,“你孩子哪天生的?”

    堂嫂抬起头,火光映着她温婉的侧脸:“阳历九月八号,晚上九点半。”

    九月八号?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曦玥——小家伙像是感应到什么,“咯咯”笑出声,小手从绒毯里伸出来,朝空中虚抓。

    “哟,和我家曦玥同一天生日呀!”徐秋怡在旁边轻声说,手里正缝着一件小棉袄。

    堂嫂笑了笑,又低下头去:“还没取名呢。等着爷爷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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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祀。

    香烛在堂屋正中的方桌上摆好了。

    大伯曹淳的遗像挂在墙上,相框里的他目光沉静通透,像是已经看穿了生死,洗净了尘世的所有挂碍。

    爷爷在我妈搀扶下站起身,走到桌前。他燃起三炷香,凝视着长子的容颜,很久很久,才缓缓把香插进瓷炉里。

    然后 我们小辈按长幼顺序一次上香,烧纸。

    纸钱在火盆中翻飞,化作金红的蝶。

    我悄声对我妈说:“妈,纸钱烧了也是白烧。大伯这会儿在妙严宫闻经听法,用不上这个。”

    我妈嗔怪地瞪我一眼,手里还攥着几张纸钱:“你这姑娘!心意!前人兴,后人随,规矩就是心意。再说了,你大伯万一哪天回来看看呢?”

    我没再争辩,看着她把纸钱一张张放进火里,动作很慢,很认真。

    火光跳跃中,爷爷洗净了手,走到堂嫂面前。他俯下身,仔仔细细端详着襁褓里的婴儿,枯瘦的手指极轻地触了触孩子的额心。

    满室寂静,只有炭火哔剥作响。

    爷爷缓缓直起身,声音沉得像古井里的水,“但这孩子生于亥时,眉目含慧。便取单名一个‘娴’字——曹娴。愿她娴静内秀,慧心自安。”

    他顿了顿,看向地上玩石子的小丫头:“曹凤的名字也得改一改,就叫曹媛吧。媛者,美好也。”

    娴。女字旁,合了规矩;字形端庄,字意柔韧。

    “曹娴……曹媛……”堂哥连声道谢,眼眶有点红,“好,好名字!谢谢爷爷!”

    堂嫂也抱着孩子微微躬身,声音轻轻的:“小娴娴,听见了吗?你有名字了。”

    我怀里的曦玥又“咯咯”笑起来。我握着他肉乎乎的小拳头,看向堂哥:“四哥,好生抚养小娴娴。你更得修心正己,将来……或许能追随大伯父的后尘。”

    曹桦浑身一震,眼底掠过复杂的光——有敬畏,有怀念,还有一丝被点醒的恍然。他重重点头,声音哽咽:“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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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单的素斋吃完,已经快七点了。

    清一色的白菜豆腐、炒豆芽,就着白米饭。

    从堂哥家辞别出来,巷子里的寒气扑面而来,像刀子似的。

    我赶紧把西装外套扣子全扣上,我们一家人往马鞍山脚的家走——明天还得上学,校服不能弄太脏。

    十五分钟的路程,到家时天已经黑透。

    孩子的外公外婆接过曦玥,放摇篮里,院门外就传来陈让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秋波——!在不在家?!”

    开门,

    陈让裹着件军大衣,呵着白气站在那儿,旁边是清瘦的蒋枫——他换了件半旧的黑色学生服,就是电视里陈真穿的那款,白色羊毛围巾围脖。

    眼镜片上蒙着雾气,见到我,局促地推了推镜架。

    “进来说,”我让开身子,“外头冷。你们也不多穿点?”

    陈让搓着手蹦进来:“穿多了笨拙!蒋枫非得今晚来找你,说上次没聊透……”

    蒋枫捧着玻璃茶杯,指尖冻得发红。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清澈而专注,比夏天初遇时多了好些沉凝:“上次一别,竟已半年。我总在想你弹的那曲《欢乐颂》。”

    蒋枫声音坚定,“但有些触动,不需要用年月丈量。教堂祭台上的白蜡烛火焰,在无风的夜里,偶尔会自己笔直向上,青白透亮。苦像……有时候清晨擦拭,指腹下能感到极淡的温润。梅嬷嬷说是圣灵感动的迹象。但我总觉得……那更像一种回应。”

    “所以你想继续那场对话?”我问。

    “是。”蒋枫从怀里取出一张精美的贺卡,动作郑重,“平安夜,子时大礼弥撒。我想正式邀请你观看。”

    我没有立刻接,只是看着他。

    “真理若唯一,就该包容万象显化。”蒋枫,“奥古斯丁说:‘一切真理,无论何处发现,都属于主。’我相信那天只是,而是印证。印证那至高者,可以通过不同的面容被瞥见。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这个。”

    我凝视着他眼中那簇被短短数月时光催生、却异常明亮的火焰,终于接过了卡片。

    “好,我会去。”我把卡片收进西装内袋,“你既然志于此道,就该知道——真正的牧者,不是画地为牢,而是指认草场。无论那草场是东方‘洞天’还是西方‘天堂’。”

    蒋枫浑身一震,如受电击,眼中的光芒大盛。

    这句话,好像正是他这几个月朦胧求索而不得的钥匙。很久很久,他深深一躬,声音微微发颤:“这话……如开茅塞,我当终身铭记。”

    陈让在一旁咧嘴笑了:“那我也去!秋波,到时候你得给我翻译翻译,那些拉丁文念叨的啥!”

    “老娘哪会拉丁语?”我白他一眼,把暖炉从抽屉里拿出来捂手上,“自己民族的中文都还没整明白呢!”

    蒋枫一愣,随即失笑。那笑容干净得像雪后初晴的天空,一下子驱散了方才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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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自习要迟到了!

    我抬眼看了看墙上的老挂钟——指针已经逼近七点二十。

    “糟了!”我猛地站起来,“晚自习!”

    从家里回清州一中,这个点公交车早就收了,步行铁定迟到。我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就往身上套,来不及整理。

    正着急呢,院门外传来两声清脆的汽车喇叭声。

    一道熟悉的身影推门探头,是萧逸。他裹着警用大衣,嘴里叼着半块烤红薯,含糊地说:“就知道你在这儿磨叽!小书童,上车!”

    “平安夜见!蒋枫!”

    钻进桑塔纳副驾,车里开着暖气。

    萧逸把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瞥我:“小书童,我看这个眼镜男,我发现他好几次在看你脸,不太像好人,小心他把你带沟里去!”

    “要你管!”我怼回去,把暖炉搁在腿上,“人家是正经读书人。他只是看看而已,又不少块肉,你还亲过呢!”

    “那次不是喝多了嘛!”

    车窗外的街灯流成一条橘色的河,桑塔纳拐进清州一中前的路口,教学楼灯火通明,晚自习的铃声好像随时会敲响。

    车停在校门口路边,我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我笑了笑,捏了他脸一爪,转身跑进校园。

    萧逸紧跟追上。

    教学楼里传来隐隐的读书声。

    我加快脚步,冲上楼梯,走廊的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每个人都穿着一样的冬季校服,课桌下隐约可见一个个裹着厚布的小暖炉。

    班主任林老师站在讲台上,正低头翻着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教室的门。

    所有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林老师抬起头,看着我这一身风尘仆仆的校服,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刚坐下,同桌宇文嫣就凑过来,压低声音:“干嘛去了?这么晚。”她手里捧着个暖炉,不过是精致的铜制手炉。

    “回家祭祀伯父,今天周年。”我小声说,把书包塞进课桌。

    窗外,夜色彻底沉下来了。

    清州的冬天,天黑得早,也黑得透。但教室里灯火通明,一片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偶尔夹杂着暖炉盖子轻轻的碰撞声。

    我摊开课本,拿起笔,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还有十二天,是平安夜。

    也是另一场对话的开始。

    讲台上,林老师轻轻敲了敲黑板:“安静。今晚我们讲《岳阳楼记》最后一段……”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深沉的夜空。

    平安夜那天,会下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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