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被打翻的墨汁,迅速浸染着赵家村上空的最后一抹亮光。
远处的丘陵只剩下模糊的剪影,村子里零星的灯火次第亮起,映出蹲在村口石碾旁一群男人沉默抽烟的身影。
“辉哥,咱们怎么分?”
阿牛掐灭烟头,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是一贯的干脆。
阿辉蹲在地上,盯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手绘地图,手指在几个村名上划拉:
“牛哥,你带人去赵家村、袍马村和老瓦村。我领兄弟们去钊水村看看。”
他抬起头,咧了咧嘴,笑容里带着点烦躁。
“这老不死的......属耗子的?钻了七八个村子,连个影儿都没有。”
“一把老骨头了,哪来这么能折腾?”
阿牛没接话,只是酷酷地点点头,随手点了身边几个人,转身就走。
脚步又快又稳,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他向来不喜欢听阿辉抱怨——废话解决不了问题,行动才能。
梁涛一直没说话,看着阿牛走远,才从阴影里走出来,声音压得有些低:
“辉哥,小浪的意思......真不要活口?”
阿辉瞥了他一眼,重新点上一支烟,火光在他脸上明灭:
“徐少也没说死。原话是——如果没把握抓活的,就别犹豫,直接灭口。”
他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看梁涛。
“怎么,涛哥,手软了?”
旁边的阿虎也看过来,眼神里带着点玩味。
他们都知道梁涛的底子——前江陵市武装部的武警,正经部队出身,虽说后来为了救弟弟梁皓也沾过血,可骨子里那股“规矩”和“程序”的烙印,不是那么容易抹掉的。
让他对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下死手......难说。
梁涛皱了皱眉,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手软不至于。”
他声音很稳,像是在说服自己。
“当年为了阿皓,手上也不是没沾过血。”
“我只是想弄明白——小浪到底要活的,还是要死的。别到时候处理错了,误了他的事。”
“得,明白人。”
阿辉拍拍他肩膀。
“那你去赵家村吧,小心点。那老畜生狡猾得很。”
梁涛没再多说,招呼了身边十几个兄弟,转身朝着赵家村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安静的村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等他走远,阿虎才凑到阿辉身边,压低声音:
“你说......涛哥真下得去手?”
阿辉抽了口烟,眼神有点飘忽:
“难说。不过涛哥这人,重情义,也认死理。既然跟了徐少,应该不会坏事。”
他顿了顿,看向阿虎。
“倒是你,虎子,别闷着。以前跟着财哥的时候,你就是太不爱出声,好事都轮不上。”
“现在跟了小浪,是咱们兄弟出头的时候。万一真撞上那老东西......别想着非得抓活的。”
“万一让他跑了,咱们谁也担不起这责任。”
他伸出手,在脖子前横着比划了一下,动作干脆利落。
阿虎咧嘴笑了,眼里闪过一丝凶光:
“辉哥放心。那老家伙就算再能跑,还能快过我的子弹?”
“真让我逮着,先打折他两条腿,看他怎么蹦跶!”
“悠着点就行。”
阿辉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
“行了,分头行动。保持联系。”
通往赵家村的土路坑坑洼洼,梁涛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的问题。
活口......还是死口?
徐浪没明说,但他听得出来那话里的杀意。
只是......对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开枪?
他甩了甩头,想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恻隐甩出去。
吉光干的那些事,死十次都不够。
可一想到要亲手结束一个白发苍苍的生命,梁涛握枪的手还是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涛哥!”
身边一个兄弟突然压低声音喊了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梁涛瞬间回神,眼神锐利起来:
“怎么了?”
“那边......牛棚里有动静。”
那兄弟指着不远处一个黑黢黢的棚子,声音压得很低。
“我刚听见好几下巴掌声,不像拍牛,倒像是......拍蚊子?”
“可这黑灯瞎火的,谁在牛棚里待着?”
梁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个很普通的农村牛棚,土坯垒的墙,顶上盖着茅草。
此刻棚子里一片漆黑,没有半点光亮,安静得有些诡异。
这个时间,村民要么在家吃饭,要么在院子里纳凉,谁会摸黑待在又脏又臭的牛棚里?
“可能是村民在喂夜草。”
梁涛嘴上这么说,脚步却已经朝着牛棚挪了过去。
“涛哥,不对劲。”
另一个兄弟跟上,声音更低了。
“就算喂草,也得点个灯吧?这乌漆嘛黑的,能看见啥?”
梁涛在距离牛棚五六米的地方停下,提高音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里面有人吗?我们是羊城来的警察,路过查点事。”
棚子里一片死寂。
过了几秒,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明显惊慌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说的是普通话,却夹着浓重的、土味十足的粤腔:
“谁......谁呀?这是我家棚子!你们想干什么?再不走,我喊村里人了!”
梁涛眉头皱了皱。
这反应......有点过激了。
但他还是保持着语气里的客气:
“老人家别怕,我们就是问问。最近这一带不太平,听说有盗窃案,我们过来排查一下。”
“没......没什么盗窃!我这儿好着呢!”
那声音更慌了,语速很快。
“你们赶紧走!我......我正给牛添草呢,没空跟你们说话!”
梁涛心里的疑窦越来越重。
他放缓声音,像是在拉家常:
“老人家,怎么不开灯啊?这黑灯瞎火的,小心磕着。”
“我......我眼神不好!开灯费电!再说了,我喂了十几年牛,闭着眼睛都能干!”
棚子里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急躁。
“你们快走!别打扰我!”
梁涛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
“行,那您忙。我们去村头转转。”
他朝身后兄弟们使了个眼色,转身,真的带着人朝村口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十几步,身边那个最先发现异常的兄弟忍不住低声问:
“涛哥,真不管了?我觉得那老头有问题。”
梁涛没说话,只是脚步放得更慢,耳朵却竖了起来,仔细听着身后的动静。
棚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慌乱地移动,碰倒了什么。
梁涛眼神一凛,猛地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