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晚上，江东省云城市。

    老城区那栋八十年代的单位家属楼里，陈婷坐在旧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新闻联播刚开始，主播的声音从老式电视机里传出来。

    “本台消息，国家最高议事机构负责人林枫，近日在江东省考察调研……”

    画面切到林枫。他坐在简单的会议室里，穿着深灰色夹克。镜头推近时，陈婷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还有两鬓的白发。比记忆里老了，但那双眼睛没变。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不到一年得记忆。1990年春天。

    毕业前几个月，他们确定了关系。很自然，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就是一起走在校园梧桐树下时，他牵了她的手。

    “毕业后我分到青泉县，你在市里，怕吗？”林枫问。

    “写信呗，周末可以见面。”陈婷那时很乐观。

    毕业分配结果出来，她分到云城市轻工局，林枫回青泉县政府办公室。离得不远，坐车两小时。

    七月离校，各自报到。开始每周写信，说新工作，新同事。林枫信里写青泉县正在搞乡镇企业改革，他跟着老同志跑厂子，“虽然累，但能学到真东西。”

    她回信说轻工局工作清闲，按部就班。

    这样通了两个月信。九月，她母亲李素珍开始张罗相亲。

    “市轻工局张局长的儿子，在市委办公厅工作，比你大两岁。”李素珍说，“见见吧，条件多好。”

    陈婷推了几次，最后还是去了。张明华人还算斯文，说话得体。见面后对方很满意，李素珍更积极了。

    “林枫家在县里，父母就是老师，没背景。”李素珍天天念叨，“你跟了他，以后调市里多难？张局长家能帮你调动，还能分房子。”

    林枫后来去陈婷家里吃饭，被她母亲好一通打听家里情况。

    直到最后那天李素珍单独约林枫，“希望你能不纠缠我们家陈婷，好聚好散别耽误婷婷的前途。”

    电视里，林枫的声音传来：“……这次到江东来，主要是调研学习……”

    陈婷握紧遥控器。厨房传来李素珍的声音：“小婷，是不是林枫上电视了？”

    “嗯。”

    李素珍擦着手走出来，在老藤椅上坐下。她眯着眼看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喃喃道：“真是他……真是林枫啊。”

    电视里，林枫在讲话，话很实在。

    李素珍叹了口气：“你看看，人家现在……唉。”

    这一声“唉”，陈婷听了三十年。从她嫁给张明华第四年，张家出事开始，母亲就常叹气。开始是后悔，后来变成习惯。

    她沉默，那时候她二十三岁，刚工作，没主见。母亲天天念叨，说张明华家能给她稳定生活，林枫在县里没前途。她听多了，自己也动摇了。

    “张明华……他爸爸能帮我调动工作……”她声音很小。

    林枫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他说：“好，我明白了。”

    他转身走了。没吵没闹，很平静。但她看见他转身时，手在抖。

    后来听说，林枫回去后更拼命工作。青泉县那个乡镇企业改革试点，就是他主要参与的。再后来，他调去了省里，一路往上走。

    而她，嫁给了张明华。头几年还好，他在市委办公厅。第四年，他父亲出事，被查，判刑。张明华立刻从市委办公厅调走，下放到青岩县档案局，副科长。一待二十年，直到去年退休。

    她受婆家影响，在轻工局一直没提拔。四十五岁那年，单位改制，她提前退休。每个月两千多退休金，住在这套老房子里，照顾母亲。

    电视里，林枫的讲话结束了。画面切回演播室。

    陈婷关掉电视。客厅暗下来。

    李素珍在昏暗里坐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小婷……妈对不起你……”

    陈婷没接话。这话她听过太多遍。

    “我真是瞎了眼……”李素珍还在念叨，“那时就看人家是县里的……没背景……谁知道他能有今天……”

    陈婷起身开灯。灯光亮起，照亮老旧的客厅。这就是她的生活，普通，平淡。

    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妈，看新闻没？林枫在咱们江东呢！”

    “看了。”

    “哎，妈，我听说你大学时和他谈过？”

    “就几个月，毕业就分了。”陈婷说得很淡。

    “几个月也是谈过啊！要不……”

    “别瞎想。”陈婷打断儿子，“好好上你的班。”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边。夜风吹进来，有点凉。

    陈婷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老小区路灯昏暗，几个老人在楼下慢慢走。

    她想起多年前那个下午，林枫转身离开的背影。那时她哭了，以为他会回头。但他没有。

    现在她懂了。有些选择，做了就不能回头。

    李素珍还在藤椅上喃喃自语：“我真是瞎了眼……看不上人家是县里的……”

    陈婷没说话。她知道，母亲念叨一辈子的悔恨，没什么意义。人生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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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回卧室，从抽屉底层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封旧信。最上面那封，是林枫写来的，日期1990年9月。

    信不长，就一页纸。

    “陈婷：青泉县最近在搞乡镇企业改革试点，我跟着跑了几个厂子，学到不少。虽然累，但充实。你在市里工作还顺利吧？秋天了，早晚凉，注意加衣服。林枫。”

    简单，克制。就像他这个人。

    她记得收到这封信时，已经和母亲安排的对象见了三次面。所以她没有回信。

    后来，就再没有后来。

    她把信放回盒子，盖上盖子。这些记忆，该留在过去了。

    客厅里，李素珍还在叹气。陈婷走过去，轻声说：“妈，睡吧，不早了。”

    李素珍抬起头，老眼浑浊：“小婷，妈这辈子……最对不起你……”

    “都过去了。”陈婷扶起母亲，“明天还要买菜呢。”

    她扶着母亲回卧室，安顿好，关上灯。

    黑暗中，她站在门口，听着母亲均匀的呼吸声。

    人生就是这样。年轻时的选择，决定老去时的生活。她选了母亲安排的路，过了平凡的大半生。林枫选了另一条路，走到今天的位置。

    没什么好抱怨的。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房间。窗外，云城市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高楼的灯光。

    而电视里那个人，此刻在青云湖宾馆，大概还在工作吧。

    两个世界，两种人生，令人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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