⑴
王胖子的命,硬。
断了两根肋骨,左眼肿成一道乌青的缝,人倒是还清醒。
顾长风连夜为他正骨敷药,将人安置在诊所后堂的木板床上。
天亮时分,王胖子醒过一回。
他含混不清的吐出几个字:“两个人……蒙面……没看见脸……”
说完,又昏了过去。
林晚晴守在床边,给他换了第三次额头上的湿毛巾。
后堂门口,顾长风背靠门框,站了一整夜。
他指间捏着从王胖子胸口解下的那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
“小兵,落。”
这是宣战。
棋手动的人,是一个炸油条的王胖子。
一个与整件事没什么关系的普通人。
这才是狠毒的地方——他在告诉顾长风: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我的棋盘之上。
顾长风将纸条仔细的折好,塞进衬衣胸口的口袋。
“今天,照常开播。”
林晚晴抬头看他,眼底布满血丝。
“可是王胖子他…”
“他打王胖子,就是为了让你停播。”顾长风的声音很干。“你停了,他就赢了。”
林晚晴闭上嘴,没再反驳。
⑵
下午两点五十。
一辆车停在了弄堂口。
来的是一辆锃亮的米色雪佛兰敞篷。
车身打了蜡,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整条福煦路的人都看了过去。
车上下来一个男人。
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三十六朵,用金丝带扎着,很惹眼。
诊所门口候诊的几个街坊,脖子像上了发条,齐刷刷的转了过去。
林晚晴从阁楼窗口往下瞥了一眼。
不认识。
来人推开诊所的门,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脆响。
“请问,林晚晴林小姐,是住在这儿吧?”
诊台后,顾长风正给一位老太太搭着脉,眼皮都没抬一下。
“哪里不适?”
来人一愣:“啊?我没生病。”
“没病,出去。”
顾长风的声音很冷。
“这儿是诊所。”
来人却笑了笑,将一张名片从容的推到诊台上。
“在下陈少卿,经营些小本生意。久仰林小姐的节目,特来拜访。”
名片是烫金的。
上面印着四个头衔,最大的那个是——上海新亚贸易公司董事长。
新亚贸易。
法租界都排得上号的大洋行。
顾长风终于抬了下眼,视线在名片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到老太太细弱的手腕上。
“林小姐不见客。”
“是来送花的。”
陈少卿将那束玫瑰往诊台上一放,鲜艳的花瓣差点蹭到没干的药方。
“烦请转交。”
他语气客气,但那股使唤人的劲儿,是花钱花惯了的人才有的。
顾长风的视线落在那束玫瑰上。
“诊所不收花。”
“只收药材。”
“你有黄芪吗?”
陈少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转身退出了诊所。
雪佛兰的引擎声渐渐远去。
诊台上,那束红玫瑰孤零零的躺着,花瓣上的水珠滴落,在药方上洇开一小团模糊的水渍。
顾长风盯着那团水渍,看了两秒。
下一刻,他起身,拿起那束花,连同名片一起,直接扔进了门口装废药渣的竹筐里。
老太太的嘴巴张成了个“O”形,忘了合上。
“顾、顾医生,那可是三十六朵玫瑰啊…”
“碍事。”
⑶
下午三点,直播准时开始。
林晚晴刚说了一句“各位下午好”,弹幕立刻就炸了。
“百乐门红玫瑰:林老板!新亚贸易的陈少卿今天去你那儿了?我闺蜜在弄堂口亲眼看见的!”
“匿名老克勒:雪佛兰敞篷,三十六朵红玫瑰。那可是上海滩头号钻石王老五啊!”
“全租界观众:林小姐,你收了没?收了没?”
这消息传得比电报还快。
林晚晴调整了一下呼吸,语气轻松的开口:“收什么收,我房东嫌碍事,把花扔药渣桶里了。”
弹幕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下一秒,弹幕刷得更快了。
“王胖子炸油条摊(代发):顾医生…手是真狠啊。”
“法兰西商会:我闻到了。是战火和醋的味道。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百乐门红玫瑰:扔的哪是花。顾医生扔的是他的主权宣告!”
林晚晴对着空气撇了撇嘴,懒得理会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听众。
她开始聊今天准备好的养生误区,什么绿豆汤的寒性,什么藿香正气水的禁忌,说得头头是道。
听众数稳步上升,气氛正好。
突然,弹幕机“咔哒”一声,吐出一张新的纸条。
字迹很陌生。
“匿名听众:林小姐,我想点一首歌。”
林晚晴愣住了。
开播至今,从没人点过歌。
“点歌?”她笑了,“我这儿是养生科普,不是百乐门舞厅。”
弹幕机又吐出一条。
“匿名听众:我想听《夜上海》,送给一位很重要的人。”
林晚晴正要开口拒绝,弹幕的风向瞬间就被带偏了。
“百乐门全体舞女:唱啊!主播快唱!”
“匿名老克勒:加一!我也要点,送给我家那口子!”
“法兰西商会:新节目!主播的歌喉,我等了太久了!”
在线人数从十二万,瞬间跳到了十六万。
林晚晴:“……”
她清了清嗓子,竟真的唱了。
她唱功不算专业,但嗓音清亮,带着一丝独特的沙哑质感,唱起这种民国老歌,很有味道。
一曲终了,满屏都是“好听”的弹幕。
紧接着,那个匿名听众又发来一条。
“匿名听众:我也想唱一首,送给林小姐。可以吗?”
满屏都是看热闹的起哄。
一阵电流的滋啦声后,一个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了进来。
那声音低沉,却绷得很紧,透着一股很不自然的生硬。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
长达三秒的死寂。
“……”
“…不夜城?”
他像是在问,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
又一个三秒过去。
“华灯起…车声响…那个什么…”
卡住了。
彻底卡住了。
阁楼里一片死寂。
林晚晴整个人都僵在了旺财前面。
她认得这个声音。
楼下。
顾长风坐在诊台后,面前是一台拆开后盖的老式收音机,被他用几根电线改装成了简陋的发射器。
他的手指还搭在旋钮上,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脸上的神情,林晚晴从未见过。
他咬紧后槽牙,像是恨不得把整张桌子都掀了。
弹幕机的齿轮转得快要飞出外壳。
“百乐门全体舞女:哈哈哈哈哈哈他忘词了!他居然忘词了!”
“法兰西商会:国民革命军少校,军籍零四七三,今日二度阵亡。死因:忘词!”
“匿名老克勒:那个什么是哪句?我把歌词本翻烂了也没找到啊!”
“全租界观众:继足背之役后,又一经典战役——《夜上海之哑》。请全体起立,为少校的歌喉默哀三分钟!”
十九万三千人在线围观。
弹幕纸条在桌上堆成了小山。
林晚晴再也绷不住,直接笑趴在桌子上,肩膀抖得停不下来,眼泪都飙了出来。
⑷
直播结束。
林晚晴下楼时,顾长风已经将那台改装收音机拆解完毕。
零件在桌角码放的整整齐齐,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好像刚才那场广播事故从未发生。
他坐在诊台后写着药方,握笔的手很稳。
只是他的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顾医生。”
他没抬头。
“那个匿名听众,是你吧?”
“不是。”
“那你的收音机怎么拆了?”
“检修。”
“检修到一半,刚好兴起唱了两句歌?”
笔尖在纸上顿住。
“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晚晴双手撑在诊台上,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他。
“你是不是吃醋了?”
三秒的安静。
“我是在调查陈少卿。”他翻过一页药方,语气恢复了平稳。“新亚贸易背景复杂,我需要通过广播频段反向追踪…”
“你就是吃醋了。”
林晚晴打断他,一字一句。
“…你的药方抄完了?”
“没有。”
“回去抄。”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那首歌。”
“嗯?”
“下一句是,歌舞升平是良宵。”
她说完,就上了楼。
身后一片寂静。
许久。
楼下才传来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认真。
像是在开一副救命的药方。
又或者,是在抄一句忘了的歌词。
⑸
深夜。
顾长风独自坐在黑暗里,面前摊着陈少卿的那张名片。
名片背面,是他用铅笔写下的一行很小的字。
“新亚贸易,杭州注册,去年底迁沪。”
时间点,吻合。
杭州。
正是那个转接秘密电台信号的杭州。
他将名片收进抽屉,落锁。
窗外。
弄堂深处的黑暗里,一抹车尾灯的红光突然亮起,正是那辆米色雪佛兰。
亮了一下。
随即,彻底熄灭。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