⑴
法租界,和平饭店顶层宴会厅。
水晶吊灯灯火辉煌,投下摇曳的光影。留声机里,爵士乐声缓缓响起。
今夜,是林家现任家主林振海的慈善晚宴。邮城有头有脸的商贾名流,都来了。
林晚晴穿着一身借来的月白色旗袍,安静的坐在角落沙发。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大腿上,那个老式木壳收音机有些显眼。
收音机侧面,一根细细的金属天线悄无声息的探出。
“法租界的家人们,晚上好。”林晚晴对着衣领上别着的微型麦克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神秘。“‘夜来香’频道特别企划,带你沉浸式体验民国顶级名媛晚宴。”
同一时间。
霞飞路十字路口。大光明电影院顶部的大银幕,突然闪烁起来。
原本播放的香烟广告骤然消失。画面一转,竟是和平饭店宴会厅的俯视角。尽管是黑白画面,但清晰度很高。
路过的行人、黄包车夫、巡捕,所有人都停下脚步,仰头望去。
“快看!那是林家大爷的晚宴!”
“这西洋景真稀奇,居然能直接看到饭店里面!”
⑵
宴会厅内,林晚晴对外界的轰动全然不知道。她正全神贯注的忙碌着。
一名侍应生端着托盘路过,脚下一滑。托盘里的高脚杯碎了一地,玻璃碴划破了他的手背,鲜血瞬间涌出。
侍应生吓得脸色煞白,连连鞠躬道歉。
林晚晴眉头微蹙。她放下香槟,大步走了过去。
“别动。”林晚晴一把抓住侍应生的手腕。伤口很深,必须立刻处理。
她转头扫视长条餐桌。桌上摆着几瓶洋酒。她随手拿起一瓶度数最高的俄国伏特加。
拧开瓶盖。林晚晴直接将那辛辣的烈酒,倾倒在侍应生的伤口上。
侍应生痛的吸了口气,身体猛的颤了一下。
“忍着。这叫物理杀菌。”林晚晴头也不抬,动作极其熟练。她撕下旗袍下摆的一块布条,快速为侍应生包扎起来。
这一幕,被AI旺财的镜头精准捕捉,同步放大在霞飞路的露天银幕上。
全城观众看得目瞪口呆。
宴会厅里,音乐戛然而止。
林晚晴的堂姐林雪娇端着酒杯走过来。她看着满地狼藉,又瞥了一眼林晚晴短了一截的旗袍,眼中尽是嫌弃。
“晚晴,你就算被赶出家门,也不至于自甘堕落到跟下人混在一起吧?”林雪娇故意大声说,生怕别人听不见。“拿这么贵的酒洗手,你当这是自来水吗?真是丢尽了林家的脸!”
周围的名媛贵妇们纷纷小声笑起来。
“就是,野丫头到底上不了台面。”
“听说是去长风诊所给人打杂了,难怪一身穷酸气。”
林晚晚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酒渍,想回嘴。
大厅厚重的双开木门,被猛的推开。
顾长风穿着一身合身的黑色西装,大步走进来。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领口没有打领带,解开了两颗扣子,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狠戾。
⑶
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邮城的人都知道,顾医生现在不仅是长风诊所的老板,更是特高课挂了号的红人。
林振海立刻换上堆满笑意的脸,快步迎上前:“顾医生大驾光临,林某有失远迎。”
顾长风看都没看林振海一眼,径直穿过人群,停在林晚晴身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侍应生手上简单的包扎,又瞥向林晚晴手里那瓶空的伏特加。
“处理的不错。”顾长风冷冷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
林雪娇愣住了,结结巴巴的开口:“顾医生,她糟蹋了那瓶好酒……”
“我买单。”顾长风转头看向林雪娇。那冰冷的眼神直刺林雪娇,让她不自觉后退半步,脸色涨红,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振海见状,赶紧打圆场:“顾医生说得对,救人要紧。乐队,接着奏乐!”
爵士乐再次响起,宴会厅的气氛有所缓和。顾长风转身,面向林晚晴。他微微弯腰,伸出右手。“跳支舞?”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磁性。林晚晴眼睛一亮。这可是很好的直播素材!高冷军医当众邀舞,收听率肯定很高!她毫不犹豫的把手搭在顾长风掌心。两人滑入舞池。“你又在搞什么鬼?”顾长风搂着她的腰,步伐沉稳。他敏锐的察觉到林晚晴今天兴奋的有些反常。“搞钱。”林晚晴贴近他,悄悄的指了指领口的麦克风。“配合一下,大家都在看你。”顾长风脸色一沉。他立刻意识到,那个收音机肯定又在作妖。他刚想松手退开。林晚晴为了留住镜头,一把抓住顾长风的肩膀,用力的将他拉向自己。动作太大。林晚晴脚下那双不合脚的银色细高跟,直接卡进了厚地毯缝隙里。重心瞬间失衡。“啊!”林晚晴惊呼出声。她整个人直挺挺的向前扑去。顾长风反应极快。他双手猛的揽住她的后腰,试图稳住她的身体。但林晚晴扑过来的冲力太大。两人重重摔在地毯上。林晚晴压在顾长风身上。她的嘴唇,不偏不倚的擦过顾长风的下巴。
⑷
全场死寂。
霞飞路的露天银幕上,画面定格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整个法租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声。
林晚晴手忙脚乱的想要爬起来。胸口的麦克风蹭着顾长风的西装外套,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顾长风躺在地上。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像在压抑着什么。
“林晚晴。”顾长风咬牙切齿,声音顺着麦克风传遍全城。“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治好?”
“对不起对不起,鞋跟太细了!”林晚晴终于拔出高跟鞋,从顾长风身上爬起来。林振海脸色铁青,身体微颤,像是被扼住了喉咙。林家的脸面,今天算是彻底丢尽了。顾长风站起身。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理了理凌乱的衣领。顾长风没有发火。他一把抓住林晚晴的手腕,大步向外走去。“顾医生,晚宴才刚开始……”林振海试图挽留。“账单送到诊所。”顾长风头也不回。他抬脚,踹开了大门。
⑸
凌晨一点。长风诊所二楼。
林晚晴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那双惹祸的高跟鞋,被她扔在墙角。那个木壳收音机放在办公桌上,指示灯已经熄灭。顾长风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顾长风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白水。递给林晚晴一杯。“今天赚了多少?”顾长风靠在桌沿上,语气平静的让人心里发凉。林晚晴咽了一口唾沫。她竖起三根手指。“三百大洋?”“三千。”林晚晴声音很小。那笔打赏,已经全部进了她在花旗银行的匿名账户。顾长风的眼神微微一凛。顾长风走上前,停在林晚晴面前。“站好。”顾长风命令。林晚晴立刻挺直脊背。“民国交际舞,不是你那种摔跤式的跳法。”顾长风伸出手,握住林晚晴的右手。另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腰。林晚晴愣住了。她以为顾长风会把她骂个狗血淋头。“左脚后退,右脚跟上。重心放在前脚掌。”顾长风带着她,在诊所里缓缓移动。没有音乐。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林晚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她很不习惯这种节奏。“嘶。”顾长风眉头一皱。林晚晴一脚踩在他的黑皮鞋上。“抱歉。”林晚晴赶紧缩回脚。“继续。”顾长风没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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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两分钟内,林晚晴踩了顾长风五次。
顾长风停下脚步。他看着林晚晴那张涨红的脸,突然发出一声很轻的笑声。
那笑声里,透着连顾长风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笨死算了。”顾长风松开手。他转身走向洗漱间。
林晚晴站在原地,目光凝在顾长风背影上,久久无法移开。某种陌生的情绪缠绕上她的心头。
楼下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阿贵急匆匆的冲上二楼。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脸色煞白。
“少爷!出事了!”阿贵喘着粗气。“我们在大和公馆的内线传出消息。”
顾长风从洗漱间走出来。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又恢复了冷酷的样子。
“说。”
“影佐将军调动了三辆无线电监测车。”阿贵咽了一口唾沫。“他们已经锁定了‘夜来香’电台的信号源。就在霞飞路中段。距离我们诊所,不到两条街!”
林晚晴的脸色瞬间煞白。她猛的转头,看向桌上的木壳收音机。
顾长风走到窗前。顾长风推开百叶窗。
夜色中,三道刺眼的车灯光,正缓缓从街道尽头开来。
那是东洋宪兵队的巡逻车。
麻烦,真的找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