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长沙临时指挥部的庆功宴,设在一座被炮火削去半边屋顶的祠堂里。
夜幕沉重。
几盏汽油灯把昏暗的大厅照得光影摇曳,人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
飞虎队的飞行员们端着搪瓷缸,里面晃荡着刺鼻的劣质高粱酒,正和那些穿着补丁军装的华夏士兵勾肩搭背,用蹩脚的中文和手势大声喧哗。
林晚晴坐在角落里,捧着一碗滚烫的小米粥。
粥的暖意顺着掌心蔓延,但她的魂儿,仿佛还飘荡在几个小时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杀里。
“还在想井上龙一的事?”
一个身影在她身边坐下,顾长风将一个烤得焦黑的红薯递了过来。
“嗯。”
林晚晴接过红薯,剥开微烫的表皮,一股带着泥土芬芳的甜香扑面而来。
“系统说,他的追踪队已经到了长沙外围。”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最多六个小时,就能摸到这里。”
“那就六个小时后再去想。”顾长风的声线很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安定感,“现在,吃饱。”
林晚晴咬了一口红薯,极致的甜糯在舌尖化开。
她偏过头,看着顾长风被灯火勾勒出的硬朗侧脸,那道深刻的轮廓仿佛能劈开这乱世的阴霾。
她忽然觉得,有这个人在身边,天塌下来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就在这时,大厅中央的陈纳德将军站起身,用搪瓷缸“当当”地敲了敲桌子。
“Gentlen!”
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
“今天这一仗,我们打得漂亮!”陈纳德举起酒缸,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光,“为了那些在空中拼命的勇士!为了那些在地面死守的战士!干杯!”
“干杯!”
所有人齐声高呼,酒水泼洒,在干燥的泥地上洇开一团团深色的印记。
也就在这一刻,角落里那台老旧的收音机,毫无征兆地发出一阵尖锐的电流嘶鸣。
“滋滋——”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一个通讯兵快步跑去,抬手拍了拍那台老古董:“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
(2)
话音未落,电流声戛然而止。
死寂中,一段从未有人听过的旋律,从那台破旧的收音机里,清晰无比地流淌出来。
那是一个浑厚有力的男声,带着一种能穿透时空的悲壮与激昂。
“起来!”
“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啪嗒。”
林晚晴手里的红薯掉在了地上。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义勇军进行曲》。
不是一九三五年电影里的初版,而是一九四九年开国大典上,经过重新编曲、配器更加恢弘磅礴的……未来版本!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歌声在祠堂里回荡,每一个音符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所有人都被定住了。
飞虎队的美国大兵听不懂歌词,但那种直击灵魂的力量,让他们下意识地放下了酒缸,脸上的醉意和笑容一同褪去。
而那些华夏士兵,一个个浑身僵硬,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眼睛瞪得滚圆。
陈纳德将军缓缓站直了身体,右手抬起,庄重地按在胸口。
一个。
两个。
三个。
祠堂里所有的华夏军人,仿佛被一种无声的指令驱动,齐刷刷地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没有人说话。
只有那首歌,在摇曳的灯火中燃烧,在沉沉的夜色里咆哮。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林晚晴的眼眶一瞬间就烫得厉害。
她太熟悉这首歌了。
从小学升旗,到国庆阅兵,它贯穿了她的整个生命。
可她从未像此刻这样,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歌词里每一个字背后,那用血肉之躯抵抗侵略的决绝与悲怆。
“起来!起来!起来!”
“我们万众一心!”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前进!前进!进!”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绕梁。
(3)
祠堂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三秒后,震天的掌声与压抑的怒吼一同爆发。
“好!”
“好一个‘冒着敌人的炮火’!”
一个满脸硝烟的老兵,泪水混着尘土在脸上的沟壑里滚落,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这他娘的……才是咱们的歌!”
陈纳德快步走到收音机前,死死盯着那台还在发出轻微“滋滋”声的破机器,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首歌……从哪里来的?”
通讯兵手忙脚乱地调试着旋钮,满头大汗:“将军,我……我也不知道!频率刚才自己跳了,然后就……”
陈纳德猛地转过头。
他的视线像两把出鞘的利刃,直直刺向角落里的林晚晴。
林晚晴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完了。
又暴露了。
“叮!检测到异常时空波动!”
“警告!未来音频数据泄露!建议宿主立刻启动应急预案!”
“应急预案是什么?!”林晚晴在脑海里疯狂咆哮。
“甩锅。”
系统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林晚晴:???
就在陈纳德迈开大步,朝她走来的瞬间,顾长风忽然站了起来,像一堵墙,稳稳地挡在了她身前。
“将军,这首歌,是我写的。”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林晚晴瞪圆了眼睛,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顾长风,你疯了?!
陈纳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顾上校,你在开玩笑?”
“没有。”
顾长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首歌的词曲,都是我在前线作战时构思的。至于刚才的播放……”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林晚晴,眼神里竟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宠溺与无奈。
“是我让晚晴,用她的特殊设备录制并播放出来的。”
林晚晴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
她只能机械地点头,然后听见自己用一种梦游般的语气说:“对……对,就是他写的。他还说,他会造留声机,还会……”
“造原子弹。”
顾长风面不改色地接过话茬,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
“如果将军有兴趣,我现在就可以画出图纸。”
(4)
陈纳德愣住了。
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
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林晚晴的脑海里,直播间的弹幕已经笑到癫狂。
「卧槽哈哈哈哈哈!顾长风这波我直接跪了!」
「《关于我那上过战场的闷骚老公突然全能这件事》」
「原子弹都出来了,下一步是不是要手搓高达了?建议直接说自己是穿越者!」
「笑死,这就是传说中的‘为了老婆,我选择当个疯子’吗?」
「榜一大哥牛逼!这波护妻操作,我打一百零一分,多一分让他骄傲!」
林晚晴拼命憋着笑,脸颊涨得通红。
陈纳德深深地、极深地看了顾长风一眼。
最终,他什么也没问。
“顾上校,”他缓缓开口,“你是个……很有才华的人。”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不信。
一个字都不信。
但他选择了不拆穿。
(5)
深夜,临时住所。
林晚晴瘫在床上,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咸鱼。
“顾长风,你刚才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顾长风正坐在床边,用一块干净的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的配枪。
闻言,他头也不抬。
“嗯,进了一整个太平洋。”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林晚晴猛地坐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原子弹!你居然说你会造原子弹!”
“不然呢?”
顾长风终于抬起头,黑沉的眸子在昏暗中注视着她。
“让他们继续怀疑你?把你当成异类和怪物?”
林晚晴哑口无言。
“晚晴。”
顾长风放下手枪,转而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带着枪油和硝烟混合的独特气息。
“你的秘密,只能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任何人,哪怕是盟友,都不能窥探。”
林晚晴看着他深邃得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眼眸,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胀。
“可是……你这样会被人当成疯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