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停了,火把的光不再晃。凌云走在最前头,脚底踩着碎石与焦土混成的地面,身后是整齐的脚步声,一队接一队,没有乱。
队伍从磐石峡谷出口走出来时,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山势在这里缓了下来,前方不再是陡壁断崖,而是一片开阔地,草木稀疏,泥土发黑,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湿味,像是腐叶泡在水里久了散出来的。
她没停步,也没回头确认人数。传令兵已经清点过,五族混编百人队全员归列,伤员由治愈系修士抬着走中路,装备齐全,阵型未乱。她只看了眼前方的地势,脚步稍稍放慢半拍,等身侧一道人影靠近。
树族引路修士走到她左斜后方,站定,双手合于胸前,掌心朝上,行了个林间礼。
“统领。”他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让她听见,“我已带路至此,前方再无明确路径,我的任务完成了。”
凌云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他穿着灰绿色长袍,袍角沾着泥点,脸上有倦意,但眼神还清亮。
“辛苦了。”她说。
“不辛苦。”他摇头,“是我们该谢你们。昨夜雾气退了三成,林子里的老树都醒了。它们说,那些缠在根上的黑丝断了,呼吸顺畅多了。”
凌云没应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迷雾里的混沌能量被清了一部分,连带着树族领地深处的污染也松动了。这不是她一个人做的,是整个联军压上去的结果。但她没解释,也没推功。
“回去路上小心。”她只说了这一句。
他笑了笑,“我会走暗径,避开沼泽边缘。那边现在不太平。”
说完,他退后两步,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林子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不是脚步,也不是风吹树叶,而是一种低沉的、像是树干相互摩擦的声音。接着,一个人影从几棵歪脖子树后走了出来。
是树族代表。
他比引路修士年长些,穿的也是灰绿袍,但袖口绣了一圈细密的藤纹,手里捧着个玉瓶,瓶身温润,看不出材质,只看见里面装着一层浅金色的液体,微微发亮。
他在凌云面前站定,没行礼,也没说话,先把玉瓶举到额前,停了三息,然后才放下,递过来。
“这是灵木神液。”他说,“取自千年古树心髓,兑了晨露与地脉清气,能补神元,愈肉身裂伤。我们本不该轻易外传,但现在……值得。”
凌云伸手接过,瓶身微凉,那层金液在瓶里轻轻晃了一下,没溅出来。
“代联军收下。”她说,“我们会用在该用的地方。”
“我知道。”树族代表点头,“你们已经做过了。昨夜有三支小队误入旧陷阱区,是我们设的防御符阵失效所致。若不是你们提前清了幻兽巢,那些人进去就出不来。我们……看得见。”
凌云还是没多说什么。她知道树族有种本事,能通过根系感知大地震动与生命气息的流转。他们虽没亲临战场,但联军打到哪一步,死了多少人,清了几处陷阱,他们心里都有数。
“谢谢。”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树族代表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叹了口气,“该说谢谢的是我们。这片林子活了几万年,第一次有人替它拔刺。你们走的这条路,原本三年前就该封死。现在……能再通一阵子了。”
他说完,转向引路修士,“走吧,回去还有事。”
引路修士应了一声,最后看了凌云一眼,两人并肩往林子深处走去。身影很快被几棵巨树遮住,再一闪,就不见了。
凌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玉瓶。她低头看了眼,金液安静地躺着,像没被惊动过。
她转身,朝队伍中段走去。
李冰正站在一处临时搭起的医疗架旁,检查一个伤员的手臂。那人是武道修士,手肘以下包着绷带,脸色发白,但意识清醒。
“还能动指头吗?”李冰问。
“能。”那人试着动了动,疼得皱眉。
李冰点点头,拿出一支透明导管,接在光核匣上,轻轻贴在他伤口上方。一道柔和的白光洒下来,照进绷带缝隙。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凌云走来。
“怎么了?”她问。
凌云把玉瓶递过去,“树族送的,叫灵木神液。说是能补神元,治外伤。你安排用。”
李冰接过瓶子,打开瓶塞闻了闻,没闻到味道。她指尖在瓶口划过,感受到一丝温润的生命波动。
“确实是好东西。”她低声说,“浓度很高,不能直接灌,得稀释调配。我可以加进光核导流槽里,做成喷雾式疗剂,效率更高。”
“随你处理。”凌云说,“优先给重伤员,别浪费。”
“明白。”李冰把瓶子收进随身袋,顺手从架子上拿起记录板,“刚才那个光影族的小法师,吸收过量的问题解决了,现在已经能自己调息。雷电族那边也稳定了,没人再抽筋。”
“嗯。”凌云扫了眼营地,“其他族呢?”
“钢岩族两个轻伤的已经归队,绿晶族三个神元紊乱的还在观察,但情况在好转。工程队那边报了个导流槽接口松动,我已经让技术员去修了。”
凌云听完,没再多问。她知道李冰做事不用盯。她只是站着,看了眼天色。
灰白正在变亮,但太阳还没出来。前方那片低洼地更暗了,雾开始往上冒,颜色偏灰,不像昨夜那种带着紫黑的毒雾,但也说不上干净。
她抬手指了指那个方向,“那就是入口?”
李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应该是。引路修士走前留了句话,说沿古藤断枝走,别踩中间发软的泥地。他还画了个标记——”她从记录板背面撕下一张纸,上面用炭笔画了条弯线,中间断开一次,“意思是,断枝指向哪里,就往哪走。”
凌云看了眼那张图,记下了。
“准备出发。”她说。
李冰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去通知各队负责人。没多久,医疗架开始拆,伤员被重新安置,装备检查声一片接一片。
凌云回到队伍前方,等所有人整备完毕。
她没再看玉瓶,也没提树族的话。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刚亮起来的天,影子拉得很长。
队伍重新列好时,第一缕阳光正好爬上她的肩膀。
“出发。”她说。
武道修士上前开路,脚步沉稳。魔法与异能者居两侧,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治愈系在中路,护着伤员。侦测者落在最后,盯着后方动静。
她走在最前面,脚踩在一条干硬的土埂上。左边是一片枯草地,右边是塌陷的泥坑,坑里浮着灰雾,不动,也不散。
走了约莫半里,她在一处断裂的老藤前停下。
那藤有碗口粗,横在地上,断口参差,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扯断的。藤皮发黑,但断面还有一点青色,说明它死得不算太久。
她蹲下,伸手碰了碰断口。
有点潮,但不滑腻,没有混沌残留的黏感。
她站起身,看向远处那片低洼地。雾更浓了,但能看见几截类似的断藤,一根接一根,排成一条歪斜的线,一直延伸进灰蒙蒙的深处。
她抬起手,示意队伍暂停。
然后她沿着断藤的方向,迈步往前走。
队伍跟上。
一步,两步,三步。
脚下的土越来越软,但还能承重。空气中那股湿味越来越重,夹着一点腥,但不刺鼻。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
身后,脚步声依旧整齐。
前方,雾没散,但那条由断藤指引的路,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