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仿佛只是几场夜雨的功夫,京北的街头巷尾便被染上了更深的金黄。银杏叶的边缘开始卷曲,呈现出蜜糖般的色泽;爬山虎的叶子红得热烈,一簇簇地覆盖在老建筑的墙头。空气清冽干净,天空是高远的湛蓝,阳光和煦而不灼人。
姜羡的研究生生活,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稳定而富有层次。每周的日程形成了一种优雅的韵律:周一、三上午是必修的《科技哲学前沿》和《创新政策分析》,下午通常是文献阅读或参加中心的sear;周二、四则相对自由,是她深入阅读、整理笔记、或与梁教授讨论的时间;周五通常是这周的小结和下周的规划。
周三下午的跨学科sear,逐渐成为她每周期待的“思想冒险”。在这个由不同专业背景研究生和访问学者组成的松散圈子里,话题可以天马行空。上周,一位来自生物伦理学领域的外籍访问学者,分享了他对“基因编辑技术全球治理鸿沟”的担忧,引发了关于技术优势、伦理标准和全球正义的激烈辩论。姜羡虽然发言不多,但每一次聆听都让她对“技术”与“社会”相互塑造的复杂性有了更深一层的体认。
这天下午,sear的主题是“平台经济中的零工劳动者与算法管理”。主讲人是中心一位社会学方向的博士生,他通过详实的访谈数据和平台后台抓取的部分信息(在伦理审查范围内),展示了算法如何通过复杂的评分、派单、奖励和惩罚机制,不仅规训着外卖骑手或网约车司机的劳动过程,甚至深刻影响着他们的自我认知和情感结构。
讨论环节异常热烈。计算机系的学生争论算法的“优化”本质与“剥削”后果是否必然绑定;经济学背景的同学则关注效率与公平的权衡;几位法学生提到了劳动法在新型用工关系面前的滞后与困境。
姜羡一直安静听着,直到一位同学感慨道:“感觉这就是个死局啊,平台要效率、要利润,算法只是工具;劳动者要生存、要尊严;消费者要便宜、要快捷……好像谁都没错,但结果就是这么拧巴。”
这时,姜羡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平静:“或许,跳出‘谁对谁错’或‘如何平衡’的框架,我们可以换个角度思考:当算法管理已经成为一种新的、强大的社会组织形式时,我们是否应该开始探讨,这种组织形式本身是否需要一种新的‘社会契约’?一种超越传统雇佣关系、明确算法权力边界、保障数据主体权利、并为风险提供社会化支持的契约?”
她顿了顿,感受到大家投来的目光,继续道:“这不仅仅是劳动法的问题,也涉及数据产权、算法透明度、社会保障体系重构,甚至是我们如何定义数字时代的‘公民权’和‘工作’。问题很宏大,但也许正是这种‘拧巴’,迫使我们不得不去面对这些根本性的挑战。”
她的发言引来一阵沉思的安静,随后是几位同学赞同的点头和新的提问。主持研讨会的梁教授坐在后排,看着姜羡,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研讨会结束后,梁教授叫住了她。“姜羡,刚才的发言很有见地。‘新的社会契约’这个提法很有启发性,也很有挑战性。”梁教授和她并肩走向研究中心外,“有没有兴趣把你的这个思路,结合你之前对‘技术乐观主义批判’的阅读,发展成一个更系统的研究提案?可以申请中心的种子基金支持。”
姜羡心中一动。“我很感兴趣,教授。但我需要更多时间梳理文献,特别是关于数字权利和社会契约理论的部分。”
“不急,慢慢来。有什么需要参考的书目或学者,随时找我。”梁教授鼓励道,“对了,下个月初,中心邀请了一位麻省理工的教授来做短期讲座,他最近在关注‘算法民主’(algorithic deocracy)的概念,可能和你的思考有共鸣。讲座信息我会发邮件给你。”
“谢谢教授,我一定参加。”
离开研究中心,已是傍晚。秋风带着凉意,却让人神清气爽。姜羡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道去了大学附近一家开了很多年的独立书店。书店很小,塞满了书,空气里是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她在哲学和社会学的书架前流连,寻找梁教授提到的几本关于社会契约论当代发展的着作,又意外发现了一本装帧朴素、探讨“日常生活的技术哲学”的小书,作者是一位她没听过的北欧学者,翻了翻目录,觉得有趣,便一并买下。
抱着新书走出书店,天边晚霞正绚烂。她给顾青宇发了条信息:「刚出书店,买了新书。晚上想吃什么?我可以顺路买点菜。」
顾青宇回复很快:「我这边刚结束,正想问你。不如吃火锅?天气转凉了。食材我去买,你直接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
「好。那我想吃番茄锅底。」
「收到。」
回到家,初七像颗白色炮弹一样冲过来迎接,尾巴摇得呼呼生风。姜羡陪它玩了一会儿抛接球,直到顾青宇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回来。
“买了你喜欢的肥牛、虾滑、竹荪,还有新鲜的豌豆苗和栗子南瓜,煮在番茄锅里应该不错。”顾青宇一边换鞋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居家的满足感。
“栗子南瓜?没试过。”姜羡接过袋子,看了看。
“菜场阿姨强力推荐,说又甜又粉。”顾青宇笑着揉了揉初七凑过来的脑袋,“初七,今天有没有捣乱?”
初七“汪汪”两声,叼来了自己的玩具,一脸“我超乖”的表情。
火锅的准备工作总是热闹而温馨。顾青宇负责洗切食材,姜羡调蘸料和熬汤底(其实主要是把现成的番茄锅底料加水煮沸,再加一些新鲜番茄和蘑菇增味)。初七在厨房门口焦急地转来转去,嗅着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食物香气。
当锅子“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红艳艳的番茄汤翻滚着,热气裹挟着酸甜的香气弥漫整个餐厅时,夜晚的暖意便达到了顶点。
“今天sear怎么样?”顾青宇将一片肥牛放进姜羡的漏勺,随口问道。
“很有收获。”姜羡将烫好的肥牛夹到自己碗里,蘸了点特调的麻酱,“讨论平台经济下的算法管理和零工劳动者。我提出了一个关于‘新社会契约’的初步想法,梁教授好像挺感兴趣,鼓励我发展成研究提案。”
“听起来是个很有现实意义,也很难的课题。”顾青宇认真地说,“涉及到法律、经济、技术、社会政策多个层面。你打算从哪个角度切入?”
“可能先从算法透明度和劳动者数据权利入手吧。这是相对具体,也有一定法律和政策讨论基础的点。”姜羡思索着,“今天买的几本书,应该有帮助。对了,梁教授还推荐了下个月一个关于‘算法民主’的讲座。”
“‘算法民主’?”顾青宇挑眉,“用算法来实现更民主的决策?听起来有点乌托邦,也容易滑向技术统治论。”
“所以我很好奇这位教授如何界定和论证这个概念。”姜羡点点头,“是需要警惕。但也许,在承认算法已经深度嵌入治理过程的前提下,探讨如何让算法的设计和应用过程本身变得更民主、更负责,也是一个无法回避的方向?”
“这让我想起之前我们聊过的‘技术治理’框架。”顾青宇将煮好的虾滑捞给她,“或许,民主不是一个静态的、完美的状态,而是一个需要不断与新的权力形式(包括技术权力)进行协商和斗争的过程?”
“很棒的视角。”姜羡眼睛一亮,记下这个想法,“我得把这个写进笔记里。”
两人一边吃,一边就着这个复杂的话题继续讨论,从具体的案例引申到抽象的理论,又从理论回到现实的困境。火锅的热气氤氲着,思想的火花也在交谈中不时迸溅。初七终于得到一小块煮熟的、没有调味的南瓜,心满意足地趴到一边啃去了。
饭后,顾青宇收拾餐桌,姜羡则带着初七进行例行的晚间散步。秋夜的空气沁凉,星空比夏日更加清晰。初七兴奋地在小区的落叶堆里嗅来嗅去,偶尔叼起一片特别大的梧桐叶,献宝似的跑回来给她看。
“傻初七,这不是零食。”姜羡哭笑不得地拿下它嘴里的叶子,换来一个湿漉漉的、不解的眼神。
散步回来,顾青宇已经泡好了一壶普洱茶。两人在书房里,各自占据书桌的一角。顾青宇对着电脑屏幕处理一些文件,姜羡则翻开新买的那本《日常生活的技术哲学》,就着温暖的灯光和清雅的茶香阅读起来。
作者的观点颇为有趣,他认为技术不仅仅是那些宏伟的机器或复杂的系统,也深深地嵌入在最普通的日常物品和实践之中——从门把手的设计如何预设了“推”或“拉”的身体动作,到智能手机界面如何塑造我们的时间感和注意力模式。技术以近乎隐形的方式,规范着我们的行为,塑造着我们的世界体验。
姜羡读得入神,联想到自己正在思考的算法管理问题。平台算法不也是一种深深嵌入零工劳动者日常生活的“技术”吗?它通过手机APP,无声地指挥着他们的穿梭路线、等待时间、接单选择,甚至影响他们的情绪和自我价值判断。这种微观的、日常的技术政治,或许比宏大的技术叙事更值得关注。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这些灵感。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声、键盘敲击声,和初七在窝里偶尔发出的梦呓。顾青宇处理完工作,抬头看到姜羡专注的侧脸,被台灯光晕柔和地勾勒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自己看到一半的商业传记,继续阅读。
时光在茶香与书香中静静流淌。临近十点,顾青宇合上书,轻轻按了按脖颈。
“不早了,该休息了。”他低声说。
姜羡也从书页中抬起头,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嗯,正好看完这一章。”
两人收拾好书桌,互道晚安。初七早就睡得四仰八叉,被顾青宇轻轻抱回它自己的窝里。
姜羡回到自己的卧室,洗漱完毕,站在窗前。秋夜的天空深邃,几颗星子格外明亮。她想起今天的研讨、与顾青宇的讨论、书中的观点、梁教授的鼓励……一种充实的、缓慢生长的力量感在心中弥漫。
研究生生活不是百米冲刺,而是一场思想的漫步。有导师指引方向,有同行者激发灵感,有亲密的人提供温暖的港湾,还有一只傻乎乎的小狗增添欢乐。她知道自己走在一条感兴趣且意义深远的道路上,前方或许布满荆棘,但每一步都踏实,每一刻都有收获。
窗外秋风拂过树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自然的低语。姜羡拉上窗帘,躺进柔软的被褥,在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黑暗中,嘴角带着一丝宁静的笑意,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明天,又会是思想漫步的新一天。而秋日,正用它清朗高远的天空和层层浸染的色彩,为这一切,铺垫着最适宜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