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偏西,光影斜照,新翻的土泛着潮润的光。刘虎仍站在坑边,铁锹拄地,没挪动一步。他盯着那块埋了一半的基石,耳边是众人陆续退下的脚步声,还有火盆里炭芯将尽时发出的轻微爆裂声。风从北岭绕过来,吹得幡旗轻摆,也吹散了最后一缕青烟。
天色渐暗,他没下令收工,也没说散。子侄们知道他的脾气,没人先走。张大柱蹲在供案旁,把剩下的香灰仔细收进布袋;李柱去清点未用完的砖石,一块块数过,记在纸上;小六拆下红绸,叠整齐压在案底;石头守着火盆,直到炭火彻底熄灭,才轻轻盖上灰。
刘虎终于动了。他弯腰把铁锹插进泥里,转身对张大柱说:“明日一早,请工匠进场,先夯地基。”
张大柱应了一声,掏出随身带的本子,低头记下。
李柱抬头问:“要备多少料?”
“按昨日议定的来,青砖三百六十块,花岗岩基座四段,柏木主梁两根,短梁八根,横檩十二道。”刘虎一条条报出来,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小六立刻跑去把筹建日志翻出来核对。
石头默默起身,去把堆在南侧的工具重新归整,铁锹、夯锤、墨斗、绳尺,一一排好。
第二天鸡刚叫,刘虎就到了平台。晨雾还没散,地上的土还湿着。他先绕着地基坑走了一圈,看昨天下过的雨有没有积水,又蹲下用手摸了摸坑壁的土质,确认没塌方。随后他招呼子侄们把作业区划开:东侧为堆料台,西侧为加工区,北面搭棚架,南面留通道。青砖运到后,必须按编号顺序码放,不得乱堆。
第一批工匠是镇上来的石匠陈师傅带的五人组,天光刚亮就到了。他们背着工具袋,穿着粗布短打,脚上是厚底麻鞋。陈师傅五十出头,脸上有道旧疤,说话嗓门大:“刘校尉,咱们听你的,怎么干你说。”
刘虎点头,领他们到地基坑前。第一段墙基要砌在东侧,可标线被夜露浸得模糊,墨迹晕开,看不出深浅。几个年轻匠人拿尺比了几次,意见不一,有人说按三寸深,有人说得挖到硬土层才算数,争了几句,活儿就停下了。
刘虎没说话,转身从工具堆里找出墨斗,把线浸了墨,在坑沿两端钉上木橛,拉直弹了一道。接着他又取出水平木,比对奠基那天的记录,确认无误后说:“按这个标准来,深四寸,底平如镜,不得偷工。”
陈师傅看了眼水平木,又瞧了瞧墨线,冲手下喊:“照校尉说的办!谁要是糊弄,我砸了他的锤子!”
匠人们重新开工,铁镐刨土,夯锤击实,动作利落起来。刘虎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见节奏稳了,才转身去安排其他事。
中午饭是营地送来的糙米饭和咸菜汤。刘虎和子侄们跟工匠们一起蹲在棚下吃。饭不多,每人一碗,汤可以续。有个年轻匠人吃得急,呛住了,咳嗽不止。刘虎递过水囊,那人接过去喝了一口,喘匀了气,低声道谢。
晚上继续赶工。夜里照明用的是火把,插在木架上,风一吹就忽明忽暗。打磨石料的匠人看不清纹路,差点凿歪了榫口。更险的是,一个老匠人抡锤时手滑,铁锤脱手飞出,砸在旁边人脚边,差一点就伤了人。刘虎听见动静立刻赶到,发现不只是疲劳,连轮班也没个章法,有人干了大半天没歇,有人刚上手就困得睁不开眼。
他把子侄们叫到一边,商量改三班倒:每班四时辰,白班、中班、夜班,中间留半个时辰吃饭歇脚。子侄们轮流值夜,送热水热饭,顺便巡场。防风灯罩的事是小六提的——营帐拆下来的油布还能用,裁成块,裹在灯笼外,再用铁丝固定在各工位。试了几个,果然风吹不灭,光线也稳了。
第三天清晨,刘虎查夜归来,衣服沾了露水。他把湿外衣脱下搭在棚架上,端起碗喝了口姜汤。李柱正带着两个子侄清点今日要用的砖数,一块块搬出来晾着。张大柱在检查绳索,一根根捋过,看有没有磨损。石头蹲在灶台边烧水,锅盖一跳一跳,蒸汽往上冒。
白天施工顺利,地基一段段夯实,墙基开始垒砌。傍晚时分,主殿第一段墙基完成,高度齐膝,四角方正。陈师傅亲自拿尺量了,点头说:“结实。”
可到了第四天上午,出了意外。主殿横梁要抬升定位,七八个匠人用绞架吊着,慢慢往上送。绳索突然“啪”地断了一股,梁木一歪,差点砸下来。幸亏底下几个匠人反应快,合力顶住,才没出大事。人都吓白了脸,手还在抖,没人敢再动。
刘虎立刻叫停所有高空作业。他亲自带人检查所有绳索、支架、绞盘,发现几处磨损严重,有的结打得也不牢。他让陈师傅牵头,设立专人巡检,每班开工前必须查验工具安全,有问题当场换掉。
当天下午,他在临时搭的夯土台上站定,手里拿着更换下来的旧绳索,当众扔进火堆。火苗“轰”地腾起,黑烟卷着焦味往上窜。他看着围拢的工匠和子侄们,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梁歪了能扶正,心乱了才难建。咱们慢一点,稳一点,日子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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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说话,但有人低头检查自己的工具,有人去换新绳,有人默默拿起夯锤,回到工位。施工重新开始,节奏比之前更沉,也更稳。
夜里,刘虎照例巡查。走到工棚后面,听见低低的呻吟声。掀开帘子一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木匠,脸色发青,蹲在角落捂肚子。子侄们已经围在那里,端着空碗。原来是前两天吃了冷饭,又喝了生水,闹了肚子,上吐下泻,今早就没法上工。
刘虎没走,转身回营地取了稀粥和姜汤,亲自端来。他在床边坐下,把碗递过去:“喝点热的。”
那人接过,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刘虎扶了一把,让他慢慢喝。
“拖累大家了……”年轻人声音发虚。
“你身子要紧。”刘虎说,“祠堂少一天不塌,多一天更稳。养好了再来,没人怪你。”
子侄们听罢,自发调整分工。张大柱替他凿石,李柱帮着刻榫,小六和石头轮流送饭送水。工棚外原是露天,太阳直晒,几个人便找来旧草帘,编成遮阳棚挂上。风一吹,帘子晃,影子落在地上,像一片片叶子。
第五天,主殿的地基全部完成,四面墙基高出地面一尺,轮廓已现。横梁重新吊装,这次换了新绳,加固了支架,八个人同时发力,缓缓升起。梁木落位时,榫卯相合,发出“咔”的一声闷响。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刘虎站在夯土台上,看着梁架初立,四梁八柱有了模样。阳光照在新木上,泛着淡黄的光。他拿出进度册,翻开一页,用炭笔写下:“主殿梁架立定,墙基合围,进度过三成。”写完,合上册子,放在脚边。
饭送来时,他已经站了一个多时辰。粗瓷碗里是糙米饭和一碗炖菜,他坐在台沿,一口一口吃着。饭菜凉了,他也没觉出。眼睛一直盯着工地:匠人们在凿柱础,子侄们在清点剩余材料,有人在修补破损的工具把手,有人在整理堆放的木料。
太阳渐渐西移,影子拉长。工地上的人没有散,该干的还在干。夜班的匠人开始准备工具,油布灯罩一个个点亮,像星星落在坡上。刘虎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在一旁,没动。
他知道,这祠不会一夜建成。砖要一块块砌,梁要一根根架,日子也要一天天过。但今天梁架立起来了,路就算踩实了。
他伸手摸了摸胸前衣袋,那半张写着“将军救我女儿,恩同再造”的纸还在。他没掏出来,只是隔着布料按了按,然后站起身,走向下一个工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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