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校场上的喧闹早已散去。张定远站在东侧兵器架旁,看着最后一名新兵抱着木枪离开。他没动,手还搭在一根长枪的枪杆上,指尖沾了点尘土,慢慢搓了两下。风吹过空旷的场地,卷起几片碎草,打在脚边又停下。
他转身朝营区走,步子不快,肩背仍有些发僵。白日里教劈枪时反复示范,旧伤处隐隐作痛,但他没停。经过了望台时,抬头看了一眼旗杆,见旗帜垂着,无风不动,便继续往前。
绕到军营东侧林缘,脚步忽然一顿。
那边本是荒坡,按例不准生火。可他看见树根底下有一小堆灰烬,边缘还泛着暗红,像是刚灭不久。旁边扔着半截烧焦的树枝,枝头翘起,像被人匆忙踩灭后丢下。他蹲下身,用手指拨了拨灰堆,余温尚存,再凑近看,灰里夹着一点未燃尽的布条,颜色青灰,不是军中所用。
他站起身,没说话,只将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原路返回主营帐。
帐内灯已点亮。他径直走到案前,翻开出入登记册,一页页翻到前日傍晚那栏。守卫记录写着:“三名外乡人自称采药,欲借道北岭,经查无引文,驱离。”。
张定远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合上册子,提笔在纸上画了个简略地形图,标出灰烬位置与营门距离,又圈出北岭山坳——那是通往沿海的隐蔽小道,平日少有人走。他放下笔,吹熄灯芯,掀帐而出。
巡夜士卒正交接岗哨,见他出来,立刻挺身行礼。他点头回礼,低声问:“刘虎在何处?”
“回将军,在西棚查装备。”
“叫他来,带四个人,换便装,别惊动旁人。”
士卒领命而去。不到一盏茶工夫,刘虎匆匆赶到,身上已换了粗布短衣,腰间裹着旧布带,手里拎着一双草鞋。
“有事?”刘虎压低声音。
张定远递过那张地形图,指了指东林灰烬处,“你带人去那里,沿坡往北五里,重点盯北岭山坳口。看到可疑踪迹,不动声色,记下路线,回来报我。若发现夜间有人靠近营地,就地伏击,活捉。”
刘虎接过纸,扫了一眼,皱眉:“采药人?这节气哪有药材可采。”
“正是如此。”张定远说,“他们不是采药,是探路。今早我见林边有新鲜折枝,没吭声。现在又有火痕,方向对得上。倭寇惯用细作,先摸底细,再动手。这次来的人,恐怕不止三个。”
刘虎点头,把图纸塞进怀里,“我这就去。带谁?”
“挑四个嘴严手脚利索的,老卒。别穿军靴,走软底鞋。记住,不许交手,除非对方越界。我要的是人,不是尸体。”
“明白。”刘虎抱拳,转身就走。
张定远站在帐外,目送他身影消失在营墙拐角。夜风转凉,他拢了拢衣领,没回帐,反而沿着营区边界慢行一圈。每过一处哨位,都停下问几句口令、换岗时间,查看箭垛是否清理干净,火把是否备足。到了南墙水井旁,发现井口石沿有湿痕,不像白天取水留下,倒像是夜里有人偷偷汲水。他蹲下摸了摸,水渍未干,低头看井内,水面平静,无异物。
他起身,眉头未松。
回到帐中,他取出随身匕首,放在案角,又将火铳检查一遍,装入皮套,靠在床边。然后坐下来,静静等。
一夜无信。
次日清晨,他照常巡视各队操练,查看伙食、清点器械,表面如常。但每隔半个时辰,便派人去北坡方向打探。直到午后,才见一名士卒快步奔来,脸上带汗。
“将军!刘队正派人回来了!”
张定远立即起身,“人在哪?”
“在西门,押着两个,还有一个晕过去了。”
他快步朝西门走去。还没到,就听见栅栏后传来吵嚷声。两名男子被绑在木桩上,一个三十上下,脸窄眼深,穿着破旧短褐,嘴里不停骂着听不懂的话;另一个年岁稍轻,额头流血,昏倒在地。刘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湿布包,正擦拭刀口。
“怎么回事?”张定远走近问。
刘虎回头,“昨夜子时,我们在北坡灌木林埋伏。约莫二更天,看见两个黑影从山坳绕上来,动作鬼祟,贴地爬行,手里攥着皮囊和短刃。我们等他们过了警戒线,突然扑出。一个拼命挣扎,想拔刀,被我一刀背砸中太阳穴,当场昏了。另一个张嘴要喊,被弟兄捂住嘴拖倒,这才拿下。”
张定远点头,目光落在两人身上。那清醒的俘虏见他过来,猛地扭头,嘴里吐出一口唾沫,正好落在张定远靴面。
他没动怒,只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盯着那人眼睛。对方眼神闪躲,但强撑着不低头。
“搜身了吗?”他问。
“搜了。”刘虎递过一个小油布包,“在他怀里摸出来的,密封着,没拆。”
张定远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张折叠的纸图。展开铺在石上,墨线勾勒出军营布局:主帐、粮仓、火药库、水源、将领帐篷位置,一一标注清楚。另有几处用红点圈出,显然是重点目标。图右下角画了个扭曲符号,形似蛇头咬尾。
他收起图纸,递给亲兵,“押到地下石屋,关起来。那个昏的抬进去,先别治伤。这个还能说话的,留着。”
“要不要审?”刘虎问。
“我来。”张定远说,“你带人再去北坡一趟,看看还有没有遗留痕迹。若有脚印、藏身处,全都记下来。另外,通知各哨岗,今晚加倍轮值,尤其后半夜。”
刘虎应声而去。
张定远独自走向主营帐后的地下石屋。这是军中临时关押要犯的地方,由厚石砌成,通风口极小,门用铁闩锁死。他推门进去,里面阴冷潮湿,只点着一盏油灯。俘虏被绑在墙角柱子上,双手反缚,嘴里塞了布团。见他进来,眼神骤然收紧。
张定远解下他口中布团,蹲下身,平视着他。
“你说什么话,我不懂。”他说,“但我看得懂你画的图。你们想烧粮仓,炸火药库,杀主将。你们来得不少次了吧?不然画不出这么准。”
俘虏咬牙,不答。
张定远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碗盐水,慢慢泼在他脸上。盐水顺着伤口流进眼睛,俘虏猛地抽搐,闷哼一声。
“你不说是吧?”张定远声音不高,“我可以等。你同伴已经招了,说你们三天前就在附近扎过窝棚。你说不说,都不影响我知道的事。”
俘虏瞳孔一缩,随即摇头,“无……无话讲。”
“好。”张定远点头,“那就等。”
他走出石屋,下令看守不得给水、不得包扎伤口,只准清洗一次,用盐水。他自己回帐,命人誊抄那份军营图三份,一份存档,一份送兵部备案(虽未发,暂备),另一份留在案头。
当夜二更,亲兵来报:“将军,里面那人熬不住了,一直哼叫,想喝水。”
张定远披衣起身,再次进入石屋。
俘虏已满脸血污混合盐水,嘴唇干裂,眼神涣散。见他进来,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张定远示意解开绳索,但仍铐住双脚。他亲自端来一碗清水,放在地上。
“喝之前,告诉我实情。”他说,“倭寇主力何时行动?多少人?从哪里登陆?”
俘虏盯着水碗,喘息剧烈。
“十日之内。”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台风夜……海雾大……船队从三岙湾靠岸。五百人……分两路,一路攻营,一路烧仓。”
“主将是谁?”
“不知姓名……只知旗上有‘山’字。”
“你们的任务?”
“画图……放信号……等大军来时,里应外合。”
张定远听完,没说话,端起水碗,递到他唇边。俘虏急切吞咽,呛了几口,水洒在胸前。
喝完,他抬头,“饶命……”
张定远看他一眼,起身走出石屋,对守卫下令:“关紧,加双岗。明日一早,召集各队首领,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