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晨雾还未散尽,张定远已立在城墙马道上。他没穿战甲,只着一身粗布短褐,外罩半旧的青灰披风,脚上是寻常士卒穿的厚底布靴。昨夜营地灯火通明,加练声不绝于耳,他巡至三更才回屋歇下,今早却比往常还早半个时辰起身。
他沿着北段城墙缓步前行,脚步不疾不徐。城下街巷安静,但已有动静。一家豆腐铺支起木板,热气腾腾地压出第一块豆腐;两个孩子提着空桶往井边去,走到半路互相追逐起来,笑声撞在墙面上弹开。张定远停下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只微微点了下头。
前些日子还在修补的民房,如今瓦片齐整,门框新刷了桐油,檐角挂着晒干的辣椒和玉米。市集口摆出几张摊子,卖菜的农夫正把筐里的青菜理顺,旁边米铺掌柜拿着算盘核对昨日账目。一个老妇人挎着篮子走过,见了巡逻的士卒,主动让到路边,士卒也停下,双手抱拳行了个礼。
张定远继续往前走,到了北门了望台。这里是城防要地,平日由两班士卒轮守。此刻一队十人正列队换岗,步伐整齐,腰背挺直,兵器归鞘,旗杆扛在肩上,无人喧哗。带队的小旗官看见他,远远便抬手行军礼,队伍随即停步,右腿后撤半步,动作划一。
他站在台边,望着这支小队从眼前走过。脚步声落在石板上,沉实有力。他们走过去后,城墙上恢复安静,只有风掠过旗面的轻响。他伸手摸了下台沿的砖缝,那里曾经被火药炸裂过,如今已用水泥石灰填平,摸上去光滑结实。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南走。这段城墙视野开阔,能望见整座城池。东市已经热闹起来,挑担的小贩来回穿梭,私塾里传出读书声,几个学童齐声念着《千字文》。西坊有铁匠铺开炉,锤打声叮当不断。城中心鼓楼遗址旁那块空地,如今搭了个凉棚,几位老人坐在条凳上下棋,身边放着茶壶。
他靠着女墙站定,手搭凉棚向远处望去。海面平静,天水相接处泛着微白的光。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味,拂在他脸上。他闭眼吸了一口,再睁眼时,目光落回城内。
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路上行人渐多。一辆牛车拉着柴禾慢悠悠走着,车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街边有个孩子蹲在地上画格子,准备跳房子。另一个追着纸鸢跑,线轴在他手里转得飞快。几个妇人站在门口说话,一边拍打棉被,一边笑着指点天上那只越飞越高的鸢。
他看着,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他知道这安宁来得不易。几个月前,这条街上还堆着烧塌的梁木,井水被人投过毒,夜里常有黑影窜动。那时百姓不敢出门,士卒整夜值守,人人眼窝发青。他带着人修房、查井、设哨、布防,一天睡不到两个时辰。有人质疑他管得太细,说将军不该操心米价柴钱。他没争辩,只说:“兵为民守,民安则城固。”
现在,城真的固了。
他转身走下城楼,顺着石阶一步步往下。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到了地面,他没走大路,而是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住户,院墙低矮,晾衣绳上挂着洗净的衣裳。一只母鸡带着小鸡在墙根刨食,听见脚步声也不慌,慢悠悠踱到一边。
他走到巷口,迎面碰上一位老者。老人认出他,停下拄着的拐杖,拱手作揖。他也停下,回了一礼。
“张将军早。”老人声音不高。
“老丈也早。”他答。
两人站着,没立刻分开。老人看了看天色,又看看他,忽然问道:“米价稳住了?”
“上月涨了三文,这半月没动。”他说。
老人点点头,“那就好。前年一斗米卖到八十五文,家里存的粮都吃空了。”
“现在不会。”他说,“官仓每月查一次市价,贵了就放粮,贱了就收储。”
老人笑了下,眼角皱纹叠在一起。“你们肯管这些小事,咱们就敢开门过日子。”
他说:“开门过日子,才是正经事。”
两人又站了片刻,老人先转身走了。他原地停留几息,才继续前行。
走到南市口,一群孩子从学堂方向跑过来,边跑边喊。其中一个突然停下,指着城头飘扬的旗帜喊:“那是张将军的旗!”
其余人跟着抬头看。旗面展开,蓝底镶红边,中央一个“张”字,被风吹得鼓胀。孩子们仰着脸,眼睛发亮。
“他打跑了倭寇!”
“我爹说他是活关公!”
“他还在城墙上走过呢,我亲眼看见的!”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没人注意到他就站在几步之外。他没上前,也没出声,只静静看了几眼,然后慢慢后退,转入旁边一条小街。
阳光已经铺满街道,照在屋檐、墙头、石板路上。他走在阴影里,脚步平稳。胸口贴身藏着一份名单——是下一轮可能入选“精锐士卒”的人名。他没打算今天公布,也不急。他知道,现在营里不少人正在自发加练,装填、撤离、阵型转换,一遍又一遍。他们不是为了奖赏,也不是为了出风头,而是明白了:练得好,活命的机会就多一分。
他穿过两条街,回到通往帅府的主道。路旁有士卒在清扫落叶,见到他,立即立正。他点头示意,继续往前走。
前方就是帅府大门。门前石狮依旧,只是身上多了几道新刻的划痕,是孩童们用石子描摹“将军杀敌”时留下的。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他站在台阶下,抬头望了望天空。云层薄了,太阳完全露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第一级石阶。
脚步落下时,一只麻雀从屋檐飞起,翅膀扑棱声惊动了门前守卫。守卫转头看他,立即挺直身体。
他没停顿,继续往上走。
第二级,第三级……他的影子落在石阶上,被阳光拉得很长。身后整座城市在苏醒,市声渐起,炊烟袅袅,巡逻的士卒踏着固定路线走过街角,学堂里的读书声一句句清晰传来。
他走到最后一级,停住。
前方大门紧闭,门环铜绿斑驳。他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回头张望。他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碰了下腰间的剑柄。
城内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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