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妖皇宫外。

    赤离抱着胳膊，看着已经换回天衍宗白色弟子服、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的沈梨，以及她脚边寸步不离、银白色皮毛恢复光泽、正警惕地看着自己的小狐狸，赤瞳中满是不爽。

    “真要走？”他语气很冲，“本皇这妖皇宫是亏待你了？还是那老冰块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沈梨怀里抱着一个赤离硬塞给她的、装着各种妖族特产灵果和丹药的储物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前辈说哪里话，这半月多亏前辈和妖皇宫的灵药照顾，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晚辈毕竟是天衍宗的人，伤既然好了，也该回去了。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了结。”她说到“了结”二字时，眼神微微沉了沉。

    赤离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林婉清，还有那妖魂残念。

    “哼，随你。”赤离撇过头，不去看她，“不过这小东西，”他指了指小狐狸，“它非要跟着你，本皇也管不了。你给它带好了，要是少了一根毛，本皇唯你是问！”

    小狐狸立刻窜到沈梨脚边，亲昵地蹭了蹭，琥珀色的眼睛望着赤离，又“嘤”了一声，似乎也有点不舍。

    沈梨弯腰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对赤离郑重行了一礼。

    “前辈放心，我会照顾好它的。前辈的恩情，沈梨铭记于心。”

    赤离挥挥手，不耐烦道：“行了行了，快走吧，别在这儿碍眼。”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那老冰块要是护不住你，或者天衍宗那些老古董敢为难你……随时可以回来。”

    沈梨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天边一道冰蓝流光落下，现出墨渊的身影。他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面色平静，目光先在沈梨身上停留一瞬，确认她状态尚可，才转向赤离。

    “人，本尊带走了。”墨渊声音清冷。

    赤离斜睨着他，“墨渊，人交给你，是暂时的。别忘了本皇的话。”

    墨渊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对沈梨道：“走了。”

    沈梨连忙应声，最后对赤离挥了挥手，抱起小狐狸，跟上墨渊的步伐。墨渊袖袍一卷，冰蓝灵光将她和狐狸笼罩，化作流光，朝着天衍宗方向疾驰而去。

    赤离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良久，才低低哼了一声，转身回了妖皇宫。

    回程的路上，墨渊并未多言，只是偶尔会放缓速度，询问沈梨是否感到不适。沈梨摇头表示无碍，只是靠在他清冷的灵力护罩内，看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心中思绪万千。

    该回去了。

    有些账，该算了。

    有些人……也该做个了断了。

    ……

    天衍宗，太初峰养魂窟外。

    楚云帆这半月来憔悴了许多，眼底带着血丝，一直守在养魂窟附近。当他看到墨渊带着沈梨和小狐狸落下时，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愧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理清的庆幸。

    “沈师妹……你，你回来了？伤势可大好了？”楚云帆上前几步，语气艰涩。

    沈梨看着他，目光平静。对于这位曾经的大师兄，她并无太多怨恨，但也没什么亲近之意。

    “有劳楚师兄挂心，已无大碍。”沈梨语气疏离。

    楚云帆看着她冷淡的神情，心中苦涩，又看向她怀中那只灵性十足、额带赤毛的小狐狸，想起秘境中种种，更是无言以对。

    “墨渊师叔，掌门和诸位长老已在殿内等候。”楚云帆转向墨渊，恭敬道。

    墨渊微微颔首，带着沈梨径直走向议事殿。

    殿内，气氛比半月前更加凝重。

    掌门、数位太上长老，以及专门负责监控林婉清状况的白眉长老都在。

    水镜中，林婉清的状态比半月前更加诡异。

    她眉心的黑色符文几乎凝成了实质，如同一只竖立的、缓缓转动的邪恶之眼。她周身的灰色雾环已经扩散到方圆三尺，不断冲击着玄冰玉台和灵力锁链的压制。她的脸上，那种冰冷贪婪的狞笑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持续时间也越来越长，属于“林婉清”本我的痛苦挣扎之色则越来越微弱。

    更令人不安的是，水镜中偶尔会捕捉到她嘴唇无声开合，仿佛在念诵着什么古老的、充满恶意的咒文，周身死气随之波动。

    “她体内妖魂残念的融合与复苏速度，远超预期。”白眉长老声音沉重，“我等以‘九霄清心阵’全力压制，效果甚微。它似乎正在适应，甚至开始反过来汲取阵法中的部分净化之力，转化为自身养分。照此下去，最多再有三五日，恐怕……”

    后面的话没说，但所有人都明白。三五日后，妖魂残念可能彻底掌控这具躯体，届时，林婉清本我将被完全吞噬，一个拥有林婉清容貌、却受上古妖魂操控的怪物将诞生。

    掌门看向沈梨，目光中带着审视与一丝期待。

    “沈梨，墨渊师弟言你亲身经历湖心之变，或有特殊感知。如今林婉清状况危急，你可愿随我等入养魂窟，近距离探查，或能提供更多线索，寻得一线生机？”

    沈梨看着水镜中那张熟悉又狰狞的脸，想起湖心那怨毒的眼神和致命背刺，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冰冷的决意。

    她点了点头：“弟子愿往。”

    “好！”掌门起身，“事不宜迟，立刻行动。墨渊师弟，还需劳你护持沈梨周全。”

    墨渊颔首。

    一行人很快来到养魂窟内。冰冷死寂的气息比外界更加浓重。玄冰玉台上，林婉清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眼白部分布满灰黑色的血丝，瞳孔深处，一点幽暗的灰芒闪烁，完全没有了林婉清原本的清亮温柔，只剩下无尽的冰冷、贪婪、暴戾，以及……一丝看到沈梨时骤然亮起的、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垂涎！

    “嗬……又来了……小虫子……”一个沙哑、僵硬、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嗓音，从林婉清喉间挤出，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你的味道……更香了……比这个没用的容器……香多了……”

    这声音，绝非林婉清所有！

    沈梨心中一凛，小狐狸也炸了毛，对着玉台方向低吼。

    “妖孽！休得猖狂！”白眉长老厉喝，一道净化灵光打入林婉清体内。

    林婉清猛地一震，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但那双邪恶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沈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

    “没用的……老东西……这容器……很快就是我的了……还有她……吞了她……我就能……更快恢复……”

    沈梨强忍着不适，集中精神，尝试调动系统，同时，她识海深处，那六个灵魂印记似乎也感应到了同源的寂灭邪恶气息，微微波动起来，尤其是“枭”的暗影印记，传递出一丝清晰的敌意与守护意志。

    【系统，扫描她，重点分析那符文和妖魂残念的弱点。】沈梨在心中下令。

    【扫描中……目标体内能量极度混乱……检测到高强度寂灭法则污染……核心锚点为眉心‘夺灵噬魂印’……该印与宿主林婉清神魂、肉身深度纠缠……强行破坏将导致宿主神魂崩溃……警告！检测到妖魂残念正试图通过印记反向感应扫描，进行干扰与侵蚀！】系统快速反馈，声音带着紧张。

    就在系统扫描的瞬间，林婉清眉心的黑色符文骤然光芒大盛！一股冰冷刺骨、充满贪婪掠夺意念的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尖刺，猛地刺向沈梨的识海！

    “小心！”墨渊冰冷的声音响起的同时，一道更加凝练浩瀚的冰蓝神识屏障，已瞬间挡在沈梨身前！

    噗！

    精神冲击撞在屏障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冰蓝屏障微微荡漾，将冲击尽数挡下。但墨渊的眉头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那妖魂残念的力量，确实比半月前强了不少。

    “找到弱点了！”沈梨顾不得后怕，急声道，“那符文是核心，但它与林婉清的神魂纠缠太深，不能从外部强行破坏！但它本身并非完美无缺，其运转需要持续汲取宿主的生机和外界同源能量维持！如果我们能彻底隔绝它与外界的能量联系，同时以更强、更精纯的守护或净化之力，从内部冲刷、包裹符文，切断它继续汲取林婉清生机的通道，或许能将其暂时‘封印’或‘冻结’，为剥离或消灭妖魂残念争取时间！”

    “隔绝能量？内部冲刷？”白眉长老眉头紧锁，“谈何容易！此地已布下重重禁制，它仍能缓慢汲取。至于内部冲刷，除非有人的神魂或灵力能精纯强大到无惧寂灭污染，且属性相克或能包容净化，深入其识海核心施为……”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墨渊。

    墨渊修炼的是极致的冰寒之道，其灵力与神识的精纯与强大，在场无人能及。

    冰，亦可封冻万物，寂灭从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极致的“死寂”，与“冰封”或有共通之处？

    更重要的是，他曾深入沈梨识海探查，对灵魂层面的操作有一定经验。

    墨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玄冰玉台上，那双充满恶意与贪婪、正死死盯着沈梨的眼睛，又看向身边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少女。

    他想起她识海中那六个强大的守护印记。

    想起她泪眼婆娑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模样。

    想起自己那句“会来”的承诺。

    道心已碎。

    承诺已许。

    那么，护她周全，助她了结因果，便是他该做之事。

    至于风险……

    墨渊眸中冰蓝之色加深。

    他的道，从来不是畏惧风险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