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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3章 以退为进
    昭熙二年七月,汴京的夏日如同新帝赵宇的心思,明面上炽热而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辽王府,这座曾经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的郡王府邸,如今却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看似如常,内里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沉寂。

    书房内,檀香袅袅,却无法驱散空气中弥漫的凝重。苏哲一袭素色常服,端坐在案前,手中执笔,却久久未落。他面前摊开的,是一封封来自四面八方的密报,字字句句都如同一柄柄利刃,直插他心。

    薛六躬身立在一旁,脸上的线条比以往更加紧绷,那双精悍的眼睛里燃烧着隐忍的怒火。“殿下,刘永龙大人和谢志文大人……终究还是未能幸免。”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磨砂,透露着深深的无奈和愤慨。

    苏哲闻言,笔尖轻颤,墨滴晕开在宣纸上,洇染成一朵寂寥的黑花。他缓缓放下笔,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平静如水,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何罪之有?”他开口,声音平淡得让人听不出情绪。

    “‘结党营私,蛊惑人心’。”薛六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重复着那冠冕堂皇却又荒谬至极的罪名,“皇帝心腹御史中丞王拱辰亲自主理此案,陛下已下旨,着大理寺严审,不日便要定罪。”

    苏哲闭上眼,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沉重,像是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刘永龙、谢志文,这两人皆是他从寒门中提拔起来的青年才俊,学识渊博,忠心耿耿,在格物院和海道司的建设中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却成了新帝排除异己的牺牲品。

    “可曾探得狱中情形?”苏哲睁开眼,目光落在薛六身上,眼神锐利如刀。

    薛六面色一凛,沉声道:“属下已派墨阁兄弟乔装探访。二人被囚禁在大理寺狱,遭受严刑拷打,皮开肉绽,却始终未曾吐露半句对殿下不利之言。刘大人只咬牙说了一句‘公道自在人心,王爷清白自有天定’,谢大人更是宁死不屈,只是昏迷中反复念叨着新政……”说到此处,薛六眼中已是血丝密布,几近哽咽。

    听着薛六的汇报,苏哲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原本平静的眼底,终于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怒火。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手背上的青筋如虬龙般暴突,可见其内心挣扎之剧烈。然而,他最终还是没有拍案而起。他知道,此时此刻,哪怕是辽王府最细微的一点反抗,都会被新帝无限放大,成为将刘永龙、谢志文推向万劫不复深渊的最后一把助力。

    “殿下,我等……是否该有所行动?”薛六忍不住进言,他拳头紧握,眼中的请战之意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苏哲缓缓摇头,眉心紧锁,那表情复杂得让人难以捉摸。“时机未到。”他低声说道,声音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决绝。他知道,现在他若贸然出手,不仅救不了刘永龙和谢志文,反而会将更多无辜之人卷入这场残酷的政治漩涡之中。新帝此刻正愁抓不到自己的把柄,若自己轻举妄动,岂非正中其下怀?

    “他们要的是本王身败名裂,要的是将本王与仁宗新政彻底钉在耻辱柱上。”苏哲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此刻本王越是反抗,他们便越有理由将所有的罪名泼到本王身上,泼到刘永龙和谢志文身上。这罪名,最终会变成……谋逆。”

    薛六沉默了,他明白苏哲的顾虑。新帝赵宇步步紧逼,招招狠辣,却又滴水不漏。

    他深谙帝王权术,每一次出手都披着“祖宗法度”、“体恤民情”的华丽外衣,让苏哲疲于应对。

    “传令墨阁,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刘永龙和谢志文二位大人的性命,至少……让他们能活下来。”苏哲闭上眼睛,艰难地吐出这句话。他不能现在反击,但他绝不会让自己的亲信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这是他的底线。

    “是,殿下!”薛六领命而去,背影决绝。

    薛六走后,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苏哲独自一人坐在那里,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显得异常孤寂而苍凉。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的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上,那是他刚刚准备书写给新帝的奏章。

    他决定示弱。

    这并非他内心真正的退缩,而是他与新帝这场无声较量中的一步棋。示弱,是为了麻痹新帝的警惕,争取宝贵的时间,也是为了保护那些被他牵连的人。

    他知道,新帝要的不是他真的归隐山林,而是要将他这张曾经的光辉旗帜彻底拆解,让那些追随他的人心灰意冷。

    次日早朝,金殿之上,气氛一如既往地肃穆庄重,却又比以往多了几分令人窒息的压抑。梁适、陈执中等新帝亲信文官趾高气扬,而那些昔日仁宗朝的老臣,则大多面色凝重,噤若寒蝉。

    苏哲今日特意穿着一件不那么张扬的亲王常服,颜色暗沉,走在朝班之中,显得低调异常。他步伐缓慢,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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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奏事完毕,在众臣散去之前,苏哲突然向前一步,拱手,沉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赵宇原本带着一丝散漫的目光瞬间收敛,锐利地落在苏哲身上,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辽王有何事,但说无妨。”赵宇的声音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却又故作温和。

    苏哲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丝苦笑,声音略显沙哑:“陛下,自仁宗皇帝仙逝,臣身负重托,日夜操劳,夙兴夜寐。然臣才疏学浅,德薄能鲜,实难堪此大任。”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恳切的疲惫,“如今陛下圣明,亲掌乾坤,又有梁相、陈枢密等肱股之臣辅佐,朝堂之上,英才济济,臣心甚慰。”

    他目光扫过梁适和陈执中,两人面色一僵,竟被苏哲说得有些进退失据。

    苏哲接着道:“臣今年开春以来疾病缠身,身体渐衰,恐难以再为陛下分忧,恩准臣致仕归隐,解甲归田,效仿韩、富二位相爷,于山水之间,修身养性,以享天伦之乐。愿陛下圣裁。”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群臣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辽王苏哲竟然会在此时提出致仕归隐!这可是当朝唯一的异姓亲王,曾经权倾朝野、主导新政的人物啊!

    梁适和陈执中等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这苏哲,莫不是被陛下这几个月来的雷霆手段吓破了胆?居然主动求退?

    赵宇的目光在苏哲那张疲惫却又透着一丝从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心中却是冷笑连连。 他绝不相信苏哲会如此轻易地放弃手中的权柄,这必然是欲擒故纵,或者是在为未来的谋划铺路。

    “辽王何出此言?”赵宇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痛心疾首”的惋惜,“辽王乃国之柱石,仁宗先帝临终前,对朕千叮万嘱,言道辽王之才,当世无双,乃朕之良师益友,万不可轻离左右。而今朕初登大宝,朝纲未稳,辽王却欲弃朕而去,让朕这江山社稷,何以安宁?天下万民,何以归心?”

    赵宇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仿佛他真的离不开苏哲一般。然而,他眉宇间那份故作的悲切,却终究瞒不过苏哲的眼睛。

    苏哲心中冷哼,脸上却越发显得恭敬和无奈:“陛下,臣自知才具平庸,恐误陛下大事。如今朝中人才济济,梁相、陈枢密等俱是治世能臣,足可辅佐陛下开创盛世。臣在朝中,不过是徒增冗员,占着位置,不如早早退位让贤,也好让陛下放手施为,再无后顾之忧。”

    他这话看似谦逊,实则暗含讥讽。言下之意,新帝清洗旧臣、废弛新政,都是因为有他这个“后顾之忧”在。

    赵宇如何听不出苏哲话语中的玄机,他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却又很快被深沉的帝王城府掩盖。他微微一笑,亲切得仿佛一位兄长在挽留倦怠的弟弟:“辽王此言差矣!昔日先帝常言,辽王乃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之人。辽王为国操劳半生,于大宋有再造之功。如今朝纲虽有微调,然辽王之才学,之见识,仍是朕所倚仗。辽王若去,朕心不安,天下百姓亦会不安。再者,如今新政推行,百废待兴,朕正需辽王这等有大智慧者,为朕,为大宋,掌舵引航啊!”

    赵宇这话,将苏哲扣在了一个骑虎难下的境地。他既不让苏哲致仕,又将废弛新政的责任,悄无声息地推到了苏哲身上——言道“新政推行,百废待兴”,仿佛是苏哲将朝政搞得一团糟,如今他赵宇来收拾残局。

    苏哲心中叹息一声。“这官家倒是孝顺,如此‘苦心’挽留本王,是怕本王去那西南边陲,扰了雷万钧的清净不成?”他心中讽刺,脸上却不得不露出“感念圣恩,无以为报”的表情。

    “陛下厚爱,臣……臣万死难辞。”苏哲低下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沉重的“屈从”。“既然陛下不允,臣自当遵从圣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赵宇见苏哲“顺从”,心中大定,脸上也露出了真挚的笑容:“辽王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退出金殿,穿过巍峨宫阙,苏哲登上归府的马车。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喧嚣,也隔绝了无数双暗中窥探的眼睛。

    坐在马车里,苏哲的身体微微放松,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刚才在殿上的那番表演,耗费了他极大的心力。这一番“求退不允”的戏码,足以让朝野内外对苏哲的忠诚再无半分疑虑。他苏哲,是想退的,是想为大宋新君铺路的,是想不阻碍新帝施为的,但新帝不允。那么日后若有变故,矛头所指,自然不是他苏哲的“不忠”,而是新帝的“昏聩”了

    回到辽王府,柳月卿和柳盈早已在门前等候,看到苏哲略显疲惫的脸色,两女心头一紧。

    “相公……”柳月卿迎上前,担忧地轻唤一声,玉手轻轻抚上他的手臂,指尖触到他袖下紧绷的肌肉,心中更是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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