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王府,书房。檀香袅袅,茶香氤氲。
苏哲披着一件宽松的常服,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本《黄帝内经》,眼睛却盯着窗外,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模样。他最近对外宣称偶感风寒,不便见客,府门紧闭,大有“病退”之意。
赛西施一袭青色长裙,身姿曼妙,她莲步轻移,来到苏哲身旁,将墨阁收集到的最新情报和几封回信轻轻放在案几上。
“相公,雷将军、孟将军、周将军的回信都已送达。”赛西施的声音沉静而清晰,带着一股特有的冷静,“他们都已按照墨阁的吩咐,稳住了军心,并准备按旨意前往赴任。雷将军还托人传话,说他‘在哪里,兵就在哪里’。”
苏哲闻言,放下手中的书,嘴角苦笑道:“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只有这个二货能直接说出口。”
他接过赛西施递来的回信,目光扫过,轻笑一声:“他这般急切地将京畿精锐武将调离,意图剪除我的羽翼。其手段虽显,却失之操切。禁军之中,将士们对故旧主将的情谊深厚,岂是他一纸调令便能尽数抹去?这些被调离的将军,他们的旧部和心腹,心中必有愤懑。墨阁所埋之暗线,正可借此机会,使那些不满之情绪,在禁军中暗自滋长。待到时机成熟,自会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他以为此举能消除隐患,却不知反而为我们制造了更多的机会。凡事讲究一个火候,过早或过晚,都难成事。他如今急于求成,反倒给了我可乘之机。”
“相公是说,他急于掌控兵权,反而给了我们机会?”赛西施敏锐地捕捉到苏哲话语中的深意。
苏哲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正是如此。他急于上位,急于立威,急于清洗旧臣,就像那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恨不得一下子把所有功能都玩遍。可惜,这大宋的朝堂,可不是他的‘游乐园’。他以为把我的人都调开了,就能高枕无忧?哼,他可真是太小看这‘老司机’的经验了。”
半个月后,大宋汴京城外,禁军校场。
五月的艳阳高悬,将整个校场炙烤得热浪翻滚,蒸腾起一层肉眼可见的薄雾。数万禁军将士身披甲胄,在烈日下纹丝不动,肃穆得如同雕塑。他们组成一个个严整的方阵,刀枪如林,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然而,这铁血雄壮的外表之下,却涌动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与不安。
今日,是官家亲自点将,任命新任京畿禁军主将,并由内侍省监军的重要日子。雷万钧、孟阔、周勇三位跟随辽王苏哲多年,在军中素有威望的悍将,已在半月前被一纸调令“明升暗降”,调离了京畿重地。如今,他们留下的空缺,将由新帝的心腹填补。
号角声骤然响起,震彻云霄。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从远处徐徐而来,旌旗招展,鼓乐喧天。新帝赵宇身着一袭玄色龙袍,头戴通天冠,端坐于华丽的步辇之上,在数百名禁卫军的簇拥下,缓缓驶入校场中央的高台。他的脸上,挂着一丝年轻帝王特有的严肃与威仪,眉宇间却又隐隐透出几分志得意满的急切。
在高台两侧,随侍而立的是几位同样衣着华贵,神采奕奕的人物。为首的是宗室子弟赵承志与赵承远,两人皆是英武之姿,甲胄亮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们出身尊贵,平日里养尊处优,此刻却被新帝推到台前,俨然一副军中新贵的派头。
而在他们身后,两道略显阴鸷的身影则显得尤为醒目——内侍省都知李德全,以及皇城司副使王安福。李德全面容瘦削,眼窝深陷,一双精明的眼睛如鹰隼般锐利,不断扫视着下方的将士,仿佛要将每个人心中的想法都看个透彻。王安福则更加内敛,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双手拢在袖中,像是一条随时可能吐信的毒蛇。他们的出现,让校场的气氛骤然变得更加沉重,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肃杀。
赵宇抬手,示意鼓乐停止。整个校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旗帜猎猎作响。
“众将士!”赵宇的声音雄浑有力,带着一丝初登大宝的刻意与些许少年人的张扬,“朕承继大统,励精图治,革故鼎新!京畿重地,乃社稷安危所系,容不得半点疏忽!朕深知诸位镇守京师,劳苦功高!”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的将士,刻意避开了那些面色沉郁的老兵,多在年轻的面孔上停留。
“朕今日特遣赵承志、赵承远,分别执掌龙卫军、捧日军、奉节军,并由李德全都知、王安福副使出任监军,代朕亲管军务!”
赵承志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挺直了胸膛,声如洪钟地高呼:“诸位将士!陛下圣明,我等将士,自当为陛下分忧,为大宋尽忠!京畿禁军,肩负京师安危,我等自当恪尽职守,操练精兵,使我大宋铁军,威震八方!”
他这话听起来慷慨激昂,然而熟悉兵事的人却能听出其中的空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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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承远也上前附和了几句,话语与赵承志大同小异,显得有些生涩。
随后,任命仪式结束,官家离开后,李德全那尖细的声音便穿透了校场的嘈杂,显得格外刺耳。
“杂家奉陛下之命,与王副使共同监察军务!杂家丑话说在前头,京畿重地,规矩森严!军法如山,不容儿戏!尔等将士,若有不遵号令,私自行动,或暗中勾结,意图不轨者,陛下有旨,杀无赦!勿谓言之不预!”
他这番话,如同冰冷的匕首,直刺人心。那些原本只是心中不满的将士,听到这赤裸裸的威胁,心头顿时蒙上了一层阴影。
高台之下,禁军将士们齐声应诺,声震如雷。但那声音里,却少了往日的豪迈,多了一丝强压下来的沉闷。不少老兵的眼神中,都透着难以言喻的不屑与无奈。
“老王,你瞧瞧这新来的赵将军,指挥个队列都手忙脚乱的,还不如咱们连里的张小旗呢!”一名禁军士兵低声对身旁的同袍抱怨,脸上写满了鄙夷。
另一名士兵名为牛二,他曾是雷万钧麾下的一员悍卒,此刻眼皮低垂,不动声色地回应:“别乱嚼舌根!军中眼线多如牛毛,小心祸从口出。不过你说的倒是实话,这赵将军的甲胄是光鲜,可那握刀的姿势,瞧着就像个拿笔杆子的,一点血气都没有。”
他们都还记得,半个月前,雷万钧将军被宣读调令时,虽然面色铁青,但离去时那步履依然铿锵有力,背影挺拔如山。孟阔将军也只是叹了口气,便回府收拾行装。周勇将军更是对着自己的旧部,只是平静地说了句“好好操练,勿负陛下厚望”,便转身离去。他们的离去,虽然让将士们心生不舍,但至少还有尊严。可如今,这些纸上谈兵的宗室子弟和颐指气使的宦官,却要来做他们的主子,这让许多经历过沙场的老兵们如何能服气?
接下来的日子,京畿禁军的各营地里,开始操练。
新来的宗室将领们,大多都是纨绔子弟,对行军打仗一窍不通,却热衷于摆谱享乐。他们命令士兵为他们搭建凉棚,修葺府邸,甚至要求将士们帮他们打理家务,全然不顾军纪军规。训练强度大减,变成了走走过场,士兵们每日最主要的任务,反而是伺候这些新主子。
御马监里,孟阔留下的旧部同样苦不堪言。新任的协理马政的宗室子弟,非但不懂马政,反而因一点小事对马匹发脾气,甚至无故鞭打,引起马匹躁动。有老兵上前劝说,却被以“以下犯上”之名,被罚去挑粪数日。
军营的伙食越来越差,补给却日益紧张。许多将士私下议论,那些原本用于军饷和粮草的银钱,恐怕都被这群新来的“贵人”搜刮殆尽了。
一个曾经跟随周勇的百户,名叫赵三,他亲眼见到自己麾下的一个老兵,因为私下抱怨了一句“这日子还不如跟着周将军守西北边关”,便被李德全的亲信告发,直接被绑去了军棍,打得血肉模糊。
赵三的拳头紧紧握着,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看着那个老兵痛苦挣扎的样子,心中像被刀绞一般。他想起周将军离开京畿时,曾不动声色地对他们说过一句话:“世事难料,但忠义之士,总有出头之日。若遇难事,可循旧法,勿忘袍泽。”当时他并未深思,此刻却猛然惊醒。
他记得,墨阁探子在周将军调离之前,曾秘密接触过他们这些中层军官,留下了一些看似不经意的联络方法。他一直以为那是以防万一的安排,如今看来,这“万一”,竟已近在眼前。
夜深人静,赵三悄悄从床榻上起身,他借着微弱的月光,从靴底摸出一张极薄的纸条。上面潦草地画着一处京城郊外的酒肆位置,旁边还有几句隐晦的诗句,说是每月初三、十五,会有故人在此恭候。今日,正是十五。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踏出去,便是万劫不复。可若不踏出去,看着军营里这日渐糜烂的景象,看着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兄弟们被当做猪狗一般对待,他只觉得胸中郁气难平,夜不能寐。
“为了周将军,为了辽王殿下……也为了兄弟们一口气!”赵三在心中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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