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薛六的身影便准时出现在书房门外。

    “殿下，属下已按您的吩咐，将太子殿下近两年的情况，大致摸清了。”薛六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苏哲抬手示意，目光深邃：“坐吧。仔细说来。”

    薛六依言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叠整理好的纸页，条理清晰地禀报起来：“殿下离京北伐后，官家对太子殿下的教导可谓极为上心。除了太子詹事府原本的属官外，又特意加封了数位朝廷重臣入东宫，担任太子师长。”

    “哦？”苏哲眉峰微挑，示意他继续。

    “首先是参知政事、枢密副使梁适大人，他兼任太子少保。”薛六念道，“梁大人久历官场，是当朝有名的中枢执政重臣。他性情柔和，处事圆滑，却深谙治国之道与用人之术。官家令他为太子殿下主讲经史，更着重于兵法韬略。属下打探到，太子殿下对他颇为信任，常就朝中之事，虚心请教，大有言听计从之势。”

    苏哲心中一动，梁适此人，他自然知道。其人擅长平衡朝局，在文官集团中拥有极大的影响力。官家让他辅佐太子，无疑是希望太子能从他身上学到掌控朝政、驾驭群臣的手段。

    “还有一位，是致仕重臣，守司徒、集贤殿大学士陈执中大人，他兼任太子太保。”薛六继续说道，“陈大人年高德勋，曾任宰辅，在朝中威望极高。他虽已年迈，每月仍入宫为太子殿下讲解《周礼》，规教太子殿下君臣礼制、治国仪轨。太子殿下对此亦执礼甚恭。”

    苏哲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深沉。陈执中这位老狐狸，以其深厚的资历和对礼法的精通，无疑会给太子灌输稳固皇权、遵循祖制的核心思想。

    “除了这两位重中之重，太子东宫还迎来了其他数位德高望重的辅臣。”薛六翻动着纸页，“宣徽南院使、判宗正寺张尧佐大人，兼太子宾客。张大人虽为外戚，但性情温和，不喜干政，他的太子宾客之职，多是为太子殿下讲解宫廷礼仪，以及皇室宗族事务，更多是一种荣誉性的存在。”

    苏哲微微颔首，张尧佐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还有御史中丞、翰林学士承旨王拱辰大人，兼太子谕德。王大人为人刚正，素以弹劾不避权贵闻名，尤其是勋贵武将。”

    “礼部尚书朱敬潇大人，兼太子宾客。”薛六继续道，“朱大人掌国家礼仪、科举、外交等事，是朝中极有分量的中枢重臣。他主要负责为太子殿下讲解国家大典、外交仪轨及选贤任能之道。”

    “除了这些授业解惑的师长，太子殿下这两年，还通过国子监祭酒张恒远大人和宗正卿赵拱大人，结识了不少同龄的宗亲子弟和勋贵衙内。”薛六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张恒远，国子监祭酒，掌管国子监学务，天下士子皆出自其门下。赵拱，宗正卿，掌管皇室宗族事务，宗室子弟皆归其管辖。”苏哲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眉宇间的忧色更浓。

    薛六点头：“正是。据探子回报，太子殿下与这些宗亲衙内时常聚会。有时在京郊马场打马球，太子殿下身手矫健，常赢得满堂喝彩，有时在文人雅士的清谈会上，听这些文人雅士谈论诗词歌赋。还有些时候，便是在各大酒楼设宴，与他们谈古论今或者国家大事。”

    “打马球，诗会，宴饮……”苏哲轻抚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这些活动，表面上是少年人的玩乐，实则却是太子培植亲信、建立自己势力的最好途径。

    “殿下，这些宗亲衙内，如今对太子殿下可谓是马首是瞻，言听计从。他们围绕在太子殿下身边，形成了一个以太子殿下为中心的小圈子。”薛六语气中透着担忧。

    苏哲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评价。他心中明了，这是太子在借机发展自己的羽翼。当年的“王狗儿”初入京城，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如今有了皇储的身份，自然会有人主动靠拢。而官家特意安排国子祭酒和宗正卿为太子引荐，也正是在帮助太子建立这些合法的“人脉”。

    “还有便是太子殿下的脾性。”薛六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沉重，“属下收到一些从东宫内传出的零星消息。近一年太子殿下的性格似乎变得越来越严厉，而且有些反复无常。东宫内侍若是稍有差池，便会受到重罚，甚至有被杖毙、被发配的例子。有几位老内侍，也因一些小事被斥责发落。东宫的氛围，已远不如殿下离京之前那般轻松了。”

    苏哲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当然知道，皇室子弟的严厉是必然的，但“反复无常”和“重罚”却是个危险的信号，这对于未来的君主来说，绝非好事。

    苏哲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昨日太子赵宇那张挂着得体笑容的脸，那笑容之下，隐藏的究竟是怎样的心机与情绪？这些文官重臣在太子面前说了什么？让太子对苏哲心中存在了芥蒂，想来不是什么国之柱石的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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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还有一事。”薛六翻到最后一页，轻声禀报，“太子殿下今年已是十六岁弱冠之年。官家有意为太子殿下选妃，看中了文博彦家的孙女，有意明年让太子殿下迎娶她做太子妃。为示重视，官家已加封文博彦为太子少师。”

    苏哲猛地睁开眼睛，目光如电。文彦博！

    “他……”苏哲的语气有些复杂，“他何时兼任的太子少师？”

    薛六连忙解释：“回殿下，文大人是在殿下离京不久后，官家下诏兼任的。虽是遥领太子经筵，每几个月回京一次为太子殿下讲授《尚书》中的治国之道。”

    苏哲的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文彦博，那可是大宋朝堂上的一棵老树盘根，根基深厚，党羽众多。如今，他不仅身兼太子少师，其孙女还将成为太子妃，这意味着未来的大宋皇帝，将与文氏家族紧密结合。

    这无疑是官家在苏哲离京后，为太子所做的更深层次的政治布局。一方面，通过文官重臣教导太子，制衡武将权力。另一方面，又通过联姻，将太子与文官集团中的核心力量绑定，为其未来的统治打下坚实的基础。

    “帝王终究是帝王，皇权果然是最能让人改变的一样东西……”苏哲轻声喃喃，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茶盏边缘。

    “我知晓了，你先下去吧。”苏哲挥了挥手，脸上已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深邃的思虑却丝毫未减。

    薛六躬身退下，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苏哲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盛夏的烈日。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透他此刻心中的重重疑云。

    “看来，这京城还真是非之地……”苏哲轻声自语，声音低沉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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