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在书院广场上，青文硬着头皮将那天的经历讲完，他平静的书院生活便彻底一去不复返了。
起初，他只是觉得路上和饭堂遇到人会在背后打量他，然后悄悄议论，让他感觉浑身不自在。
后来不知谁先开始，“陈三棍”这个名号不胫而走。
起初只是几个平日里就爱嬉闹的学子在背后偷偷叫。
后来应天府知府关大人派人给青文送了副“义勇双全”的字，这个名号在书院就变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哟，这不是‘陈三棍’吗？早啊！”
“陈兄，今日功课做完了？要不要一块去操场上练练，让我们也见识见识陈兄的好棍法？”
青文一开始听到这个称呼，还会一本正经的跟人介绍自己姓陈，名青文，字时敏，也不会什么棍法，只是运气好。
后来见说了他们也不听，反而叫的越发起劲，他只能装作没听见，脚步加快，尽快逃离。
他觉得这外号粗俗，与他读书人的身份不符，每叫一声都让他想起那日的凶险与狼狈。
渐渐地，他发现同窗们并无恶意，更多的是一种带着敬佩与好奇的调侃。
那些叫他“陈三棍”的同窗，脸上不拘是善意还是调侃，眼神都是实打实的佩服。
在他们这些书生眼里，能“英雄救美”，还放倒两个壮汉，得知府亲笔题字，简直是话本里才有的情节。
平日里颇严肃的先生们，这段日子也开始在课堂上“关照”青文。
“接下来这个问题，咱们听听‘义士’的看法。”
每当这时，全讲堂的目光都会齐刷刷地投向青文。
知道的还好，拿不准的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站起来。
青文也知道先生们并非故意为难，只是想看看这位“风云人物”的学识是否也如他的棍法一样“过硬”。
他慢慢接受了这个外号，偶尔听到别人叫，还会下意识地应一声。
青文想这或许就是刘兄和方兄说的出名吧。
一个寻常的午后，青文被斋夫叫到了周副山长的书房。
他路上反复想自己这几天没违反书院规定啊，周副山长找他干嘛？
到了书房门口，斋夫替他敲了敲门。
“进来。”
青文推门进去，一抬头见到一位贵妇人。
看着三十来岁，穿着一件丁香紫的褙子，头上戴着玉簪子，看着端庄大方。
她正和周副山长说着什么，见青文进来，两人都看了过来。
青文上前几步，恭敬行礼：“学生见过周山长。”
那贵妇人站起身来，满眼慈爱地看着青文，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看得青文浑身不自在。
“好孩子，不必拘束，快坐。”
她笑着引青文入座，又亲手给青文倒茶。
青文不敢接，又看向周副山长。
那贵妇人嗔怪道：“行一，你看你，那么严肃做什么？都吓到孩子了。”
青文观这位夫人的言行，猜她肯定是周副山长的夫人。
他们夫妇二人私话，自己在这是不是不太合适？
青文看着周副山长，想等他交代完赶紧告辞。
“好孩子，长得真俊。你多大了？家里父母都还好吗？”
青文答了。
周夫人又问：“成亲了没有？”
“学生儿子都四个多月了。”
“哟，都有儿子了！”
周夫人眼睛一亮，“你娘子真有福气。你在应天读书，她独自在家带孩子，不容易吧？”
青文点点头，想着友珍近日的来信，心中越发思念。
周夫人又问了家里几口人、爹娘身体好不好、在书院住得惯不惯、饭菜合不合口味、功课跟不跟得上。
青文觉得周夫人分外慈祥，就是问的也过于详细了些，他看看周副山长，还是一一答了。
“你那天救我家明儿，自己受伤了没有？”
青文心里一惊。
我家明儿？
怪不得。
怪不得那日周明特意交代孔兄找范山长，不要找周副山长。
怪不得那日两位山长都去了，周副山长还那么生气。
怪不得孔兄当日那么说，原来周明是周副山长的儿子！
“没有，就是虎口磨破了一点皮，早就好了。周兄近日可还好？后背还疼的厉害吗？”
“给我看看。”
青文伸出手，周夫人拉过仔细打量他的虎口，确定无事才放下。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好孩子，你救了我家明儿的命，就是救了我的命。我这做娘的在这多谢你了。
他这些日子养的还好，就是总念叨着你和另外两位室友，想早点回书院上课。
等那日你们休沐，我接你们去家里看看他可好？他这些日子要无聊坏了。”
“夫人言重了，周兄是我同窗更是我好友，我帮忙是应该的。
我晚上回去问问刘兄和方兄，他们若是得空，我们这旬放假就去。就是不知……”
“没什么应不应该的，你是冒着生命危险救的他，我们周家欠你个人情。”周副山长忽然开口了。
周夫人这么温柔慈爱，忽然听到周副山长这冷硬的声音，青文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
“就是不知周兄现在住哪，我们贸然上门……可回打扰？”
“不打扰，不打扰。你们那天什么时候有空？我派车来接你们可好？”
她斜了眼周副山长，又看着青文温柔道，“你们喜欢吃什么？可有什么忌口？明儿见了你们不定怎么高兴呢。”
周副山长咳了一声。
“行了，你问这么多让他怎么答？”
“我问问怎么了？人家救了你儿子，我多问几句都不行？”
周副山长被噎了回去，像周夫人示意自己茶盏空了。
“你自己不会倒？我的也空了呢。”
周夫人把自己杯子推向周副山长。
“好好好，我来，我来。”
周副山长给夫人添了茶，又给青文倒了一杯。
青文看这两口子拌嘴，想起家里父母也常拌嘴，想笑又不敢笑。
“你喜欢吃什么？晚上留下来吃饭。”
又聊了两句，周夫人起身。
“我去小厨房给你做几个菜。你救了我家明儿，我还没好好谢你呢。”
“夫人，不用——”青文也站起身。
“叫我周姨就好，你坐着跟你周叔再说说话，我去去就来。”
书房里只剩下青文和周副山长。
气氛沉了下来。
周副山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向青文。
青文被他一盯就忍不住紧张，也拿起茶盏喝了一口，低头避开周副山长视线。
“你功课跟得上吗？”
“回山长，跟得上。”
“听明儿讲，你本经是《尚书》？”
“是。”
周副山长点点头，又问了几道《尚书》里的题目，青文一一答了。
他又问了几道四书里的功课，青文也顺利答了。
周副山长问的问题越来越深，从字义问到义理，从义理问到经世致用。
青文越答越顺，渐渐不那么紧张了。
“还算不错，”周副山长点了点头，“你现在可有老师？”
青文疑心自己听错了，心咚咚咚的越跳越快。
周副山长当初可是二甲进士，在翰林院待了几年，不喜官场倾轧，又逢父亲去世，这才辞官归家。
受前任山长相邀，来书院教了几年，能力出众，年龄不大就当了副山长。
论学问，论资历，除了范山长就是周副山长了。
“山长，学生愚钝，刚刚没有听清，您可否再说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