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叹息在心底划过,她不再犹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身体一倾,滑入了枯井深处幽暗的密道入口。井壁在她身影消失的瞬间无声合拢,只留下荒庙残影与夜风的呜咽。
荒庙西侧,死寂的戈壁滩被惨淡月光染成一片冰冷的银灰。粗粝的砂砾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步都牵扯着深入骨髓的剧痛。
李三笑在嶙峋的怪石阴影中踉跄穿行。后背和大腿上插着的箭杆随着动作不断晃动,每一次颠簸都像有烧红的烙铁在体内搅动。左肩被冷鹫毒刃刺穿的伤口,紫黑色的污血早已浸透半边破烂的衣衫,阴寒的毒性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沿着经脉向心口蔓延,带来刺骨的麻痹和蚀骨的冰寒。视野边缘阵阵发黑,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喉咙里铁锈味翻涌。
“咳咳…”他剧烈地呛咳着,嘴角溢出暗红的血沫,但脚下却不敢有丝毫停顿。身后远处,火把的光点如同追逐的鬼眼,在夜色中连成一片跳动的火线,冷鹫那毒蛇般的声音隐约穿透夜风,带着刻骨的怨毒:
“李三笑!你跑不了!放下妖女,留你全尸!” “魔头!你已油尽灯枯!束手就擒吧!” “黄金三万两!破境丹!就在眼前!兄弟们,加把劲!”
贪婪的嘶吼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在身后。天罗地网大阵带来的无形压力更是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制着体内残存的力量流动,让恢复变得无比艰难。
“全尸…三万两…”李三笑灰败的脸上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嘶哑地低语,声音破碎在风里,“…秦烈,好大的手笔”他猛地咬破舌尖,尖锐的刺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墨离还在枯井里等他,魂玉还在天剑阁!
就在这时! 前方怪石嶙峋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喷鼻声和马蹄刨地的声响!
李三笑瞳孔骤缩,身体瞬间紧绷,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断刀!但他立刻看清了——那并非埋伏,而是一匹被遗弃在乱石堆后的战马!马身覆盖着暗红色的皮甲,鬃毛凌乱,缰绳被随意地拴在一块半人高的巨石上。显然是某个追击的斩邪卫或城防军匆忙间留下的坐骑!
机会! 李三笑眼中瞬间爆发出炽烈的光芒!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身体的极限!
他猛地从藏身的阴影中冲出,如同扑向猎物的受伤孤狼,目标直指那匹战马!动作迅捷得不像一个重伤之人! “在那里!魔头要夺马!”后方追击的斩邪卫立刻发现了他,发出尖锐的警报!一支劲弩带着凄厉的尖啸破空而来!
李三笑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弩箭临身的刹那,身体猛地向侧面扑倒! 噗! 弩箭贴着他的后颈飞过,狠狠钉入前方的岩石,火星四溅!他顺势翻滚,沾满血污的身体在粗粝的地面擦过,带起一溜烟尘,却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一击!翻滚的势头未尽,他已借力弹起,如同离弦之箭,瞬间扑到了那匹受惊的战马身侧!
“吁——!”战马被这突然出现的血人惊得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 “给老子——安静!”李三笑低吼一声,沾满血污的手掌带着一股凶悍的戾气,狠狠拍在战马的脖颈侧面!这一掌并非攻击,而是蕴含着一种震慑心神的意志!战马被拍得浑身一哆嗦,扬起的蹄子重重落下,竟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凶悍气势短暂慑住!
李三笑抓住这电光火石的瞬间,左手猛地抓住马鞍边缘,身体爆发出最后的潜能,一个翻身,极其狼狈却异常迅速地滚上了马背!后背的箭杆撞在马鞍上,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栽落,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驾!”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如同脱缰般朝着前方更深的戈壁黑暗冲去!
“快!放箭!射马!别让他跑了!”冷鹫气急败坏的咆哮声在后面炸响!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再次袭来!大部分被李三笑伏低身体和战马冲刺的速度甩开,但仍有几支劲箭狠狠钉在了马臀的暗红皮甲上!战马剧痛,嘶鸣着加速狂奔!
李三笑伏在马背上,感受着狂风的呼啸和身后紧追不舍的火光,大脑在剧痛和毒素侵蚀下飞速运转。直线逃窜,迟早会被耗死!必须制造混乱!必须甩掉追兵!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前方地形。月光下,一片更加崎岖、怪石林立的峡谷入口就在数百丈之外!峡谷两侧是高耸陡峭、布满风蚀孔洞的崖壁!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就在这时! “嗡——!”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意念波动,带着深沉的关切和一丝无法掩饰的虚弱,艰难地穿透了空间和天罗地网的压制,传入李三笑识海: “三里北…枯井已闭…你如何…”
是墨离!她在枯井密道中,竟然还能分神联系他!但她的意念如此微弱断续,显然状态极差!
李三笑心中一紧,但此刻无暇分心!他立刻将强烈的意念轰了回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活着!引开狗!入峡谷!有办法!撑住!等我!”
传递完意念,他不再分神,目光死死锁定前方峡谷入口!追兵的马蹄声和呼喝已近在咫尺!冷鹫带着十几名精锐斩邪卫,骑着快马,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在他身后不到五十丈的距离!幽蓝的刀光在月色下闪烁,如同索命的寒星!
“李三笑!你已是瓮中之鳖!还能逃到哪里去!”冷鹫的狞笑声带着灵力传来,刺耳无比,“乖乖交出妖女,本旗官给你个痛快!否则,定将你抽魂炼魄!”
李三笑充耳不闻,只是伏在马背上,右手却悄然探入怀中,摸到了一个冰冷的、硬邦邦的东西——那是他在土围子城外荒庙短暂停留时,顺手从倒塌的供桌下摸到的半罐不知放了多久、早已凝固发黑的陈年野蜂蜜!当时只是觉得或许能充饥,此刻却成了救命稻草!
他猛地拔出插在大腿外侧的一支箭!箭头带着血肉,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他看也不看,用带血的箭头狠狠刮下大块粘稠发黑的蜂蜜!
“狗东西们!赏你们的!”李三笑嘶声狂笑,猛地直起身,用尽力气,将沾满黑色蜂蜜的箭头,狠狠朝着自己战马鲜血淋漓、正因箭伤而剧烈抽搐的马臀上抹去!粘稠的蜂蜜混合着马血,散发出一种怪异而甜腻的气息!
“他在干什么?”追近的斩邪卫看到这诡异的举动,都是一愣。
李三笑动作不停,又将剩下的蜂蜜胡乱抹在马鞍后桥!做完这一切,他猛地一拨马头,战马嘶鸣着,一头扎进了前方那狭窄、昏暗、怪石嶙峋的峡谷入口!
冷鹫虽然疑惑,但眼看目标冲入峡谷,哪里肯放过!“追!他跑不了!峡谷是死路!”他厉喝一声,一马当先,带着十几名斩邪卫精锐,如同旋风般紧跟着冲了进去!
峡谷内光线昏暗,两侧是高耸的崖壁,嶙峋的怪石在月光下投下扭曲狰狞的阴影。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只有密集的马蹄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震耳欲聋。
李三笑伏在马背上,忍受着颠簸带来的剧痛和阵阵眩晕,耳朵却如同最灵敏的猎犬,捕捉着峡谷深处传来的细微声响——那是一种低沉的、如同闷雷滚动般的嗡嗡声!越来越近!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疯狂的弧度!
“来了!”
话音未落! 嗡——!!! 一片巨大的、翻滚的、如同浓稠墨云般的“乌云”,猛地从前方的崖壁孔洞中喷涌而出!那是由无数只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尾部长着猩红毒刺的巨蜂组成的恐怖蜂群!正是葬骨戈壁凶名赫赫的“血刺毒蜂”!它们被马臀上甜腻的血蜜气息彻底激怒,倾巢而出!
“什么东西?!” “是毒蜂!血刺毒蜂!” “天啊!快躲开!” 冲在最前面的斩邪卫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蜂云淹没!惊恐的惨叫声瞬间压过了马蹄声!
血刺毒蜂如同疯狂的死神,无视斩邪卫身上的皮甲,猩红的毒刺狠狠刺下!剧毒瞬间注入! “啊——!”一名斩邪卫捂着脸惨叫着从马上栽落,身体疯狂抽搐! 马匹更是首当其冲!被毒蜂蛰刺的战马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悲鸣,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飞,然后发疯般地在狭窄的峡谷里横冲直撞!
“我的眼睛!” “救我!” “散开!快散开!” 原本整齐的追击阵型瞬间崩溃!狭窄的峡谷成了混乱的地狱!人仰马翻,自相践踏!幽蓝的刀光疯狂挥舞,斩落一片片毒蜂,却引来更多疯狂的报复!毒蜂的嗡嗡声、人的惨叫声、马的悲鸣声、刀锋破空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冷鹫惊怒交加,挥舞着幽蓝弯刀,刀光形成一片光幕护住周身,将扑来的毒蜂绞碎!但他座下的战马也被蛰了几下,惊恐地嘶鸣着原地打转,让他寸步难行!他眼睁睁看着李三笑那匹抹了蜜、同样被毒蜂疯狂攻击却依旧在向前亡命狂奔的马匹消失在峡谷深处的拐角,气得几乎要吐血!
“混蛋!李三笑!我要将你碎尸万段!”冷鹫的咆哮充满了怨毒,在混乱的峡谷中回荡。
峡谷深处,李三笑听着身后传来的鬼哭狼嚎,感受着座下战马因剧痛和蜂毒而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的步伐,以及自己体内不断加剧的麻痹和眩晕感,他知道,这匹马撑不了多久了,自己也快到极限了。
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前蹄一软,轰然倒地!李三笑顺势翻滚落地,后背重重撞在一块岩石上,差点背过气去。
他挣扎着爬起,靠在山壁上剧烈喘息,看着倒在血泊中抽搐吐沫的战马,眼中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决断。他撕下一块衣襟,沾上马血和自己伤口的血污,胡乱抹在旁边的岩石上,制造出继续向前逃窜的假象。
然后,他拖着残破的身躯,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旁边一道极其狭窄、被巨大风化石遮掩的岩缝之中!岩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部曲折幽深,不知通向何处。
就在他身影没入岩缝的瞬间! 轰隆——!!! 峡谷入口方向,传来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大地剧烈震颤!无数碎石从两侧崖壁上簌簌滚落!
“…石头…”李三笑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感受着那熟悉的、属于石磊的大地脉动之力,紧绷的心弦终于略微一松。石磊脱困了,并且按照之前的意念约定,在峡谷入口制造了山崩的假象,彻底堵死了追兵立刻深入的道路,也掩盖了他真正逃离的方向。
冷鹫气急败坏的咆哮和斩邪卫混乱的呼喝被隔绝在崩塌的乱石之后,变得模糊不清。
岩缝深处,一片死寂的黑暗。李三笑背靠着冰冷的岩石,缓缓滑坐在地。剧痛、疲惫、毒素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吞没。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那半罐早已凝固的黑色蜂蜜,看着罐壁上沾染的血污,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墨离微弱的意念带着深切的担忧,再次艰难地传来: “…你怎样”
李三笑深吸一口气,将强烈的意念凝聚,轰了回去: “死不了,狗咬狗,热闹着呢,撑住,养伤,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