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持续了整整五分钟才慢慢平息。
主持人抹着眼睛走上台,话筒递到嘴边好几次才说出话。
她邀请王校长上台致闭幕辞,头发花白的老校长接过话筒,站在台中央看了台下半分钟,最后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祝大家前程似锦。
第二句,常回家看看。
第三句,文学院二班的合唱,是他这么多年看过最好的毕业节目。
台下再次响起掌声,李阳领着班级同学鞠躬致谢,走下台的时候,高导员守在幕布边,眼睛还红着,挨个给学生递纸巾。
孙翔接过纸巾擤了把鼻涕,抽抽搭搭说导员你怎么也哭了,高导员踹了他一脚,说滚蛋,老子这是眼睛进沙子了。
周围的人都笑,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
冷雪儿抱着小可乐走过来,手里拿着瓶温矿泉水递到李阳手里。
她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小可乐趴在她怀里,嘴里咬着安抚奶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李阳,伸手要抱。
李阳接过水喝了一口,把小家伙抱过来,在他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杨睿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刘小咪发来的消息,说在礼堂门口等他,家里车已经到了。
孙翔擦完眼泪,也摸出手机看了眼,白简音十分钟前发了定位,说在学校西门的咖啡店等他,给他带了他爱吃的草莓蛋糕。
马鑫站在不远处,正跟王珊珊说话,王珊珊手里拿着个小风扇,给他吹额头上的汗,两个人头挨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冷雪儿靠在李阳胳膊上,看了眼四周闹哄哄的人群,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我先带小可乐回去了,张阿姨在家炖了汤,等下你们玩完记得早点回来,别喝太多酒。”
她声音轻轻的,怕吵到怀里刚要睡着的小家伙。
李阳点头,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又从兜里摸出车钥匙递到她手里。
“开车慢点,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冷雪儿嗯了一声,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接过小可乐抱在怀里,转身往礼堂门口走。
白色纱裙的裙摆扫过地面,留下浅浅的印子。
孙翔看着冷雪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伸手捶了下李阳的后背。
“行啊阳哥,嫂子这也太懂事了,知道我们哥几个要唠唠,特意给我们腾地方。”
“走,回宿舍!”
“好几年没好好在宿舍待过了,今天咱哥四个好好唠唠,不醉不归!”
杨睿推了推眼镜,把手机揣回兜里,给刘小咪回了条消息说今晚要跟舍友聚,晚点再联系。
马鑫也跟王珊珊说了一声,王珊珊点头,说等下给他送点烧烤过去,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
四个人并肩往宿舍走,晚风一吹,带着点桂花的香气,吹散了刚才在礼堂里积攒的热意。
路上全是刚看完晚会的学生,三三两两抱着书往宿舍走,有人还在哼刚才合唱的歌,声音断断续续的,飘在风里。
孙翔走在最前面,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嘴里哼着跑调的歌。
杨睿走在他旁边,偶尔提醒他一句别踢到人家花盆。
马鑫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刚才王珊珊塞给他的橘子,时不时剥一瓣塞进嘴里。
李阳走在中间,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前面熟悉的宿舍楼,心里有点发闷。
四年了,从大一刚入学提着行李箱走进这个校门,到现在马上要拎着行李离开,好像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宿舍楼下的宿管阿姨还认识他们,看见他们进来,笑着打招呼,说今天晚会唱得真好,她在楼下值班室看直播都看哭了。
孙翔乐呵呵地跟阿姨唠了两句,说以后有空常回来看她,阿姨笑着点头,给他们塞了四个刚洗好的桃子。
四个人爬上三楼,走到316宿舍门口,孙翔掏出钥匙开了门。
宿舍里还是老样子,四张上下铺,门口的桌子上堆着没喝完的矿泉水瓶,阳台上挂着几件没干的衣服,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跟四年前刚入学的时候一模一样。
只是桌子上少了课本,床上堆着打包好的行李,空落落的,少了点人气。
孙翔把手里的桃子放在桌子上,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转了个圈。
“还是咱宿舍舒服啊,比我家那几万块钱的电竞椅坐着都得劲。”
杨睿走进去,放下手里的文件夹,从柜子里拿出四个杯子,泡了四杯茶端过来。
“再过几天毕业典礼一完,就该彻底搬走了,以后想坐都坐不到了。”
马鑫挠了挠头,坐在自己的床上,手里攥着橘子皮,看着空荡荡的宿舍,半天没说话。
李阳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抬头看向对面的床,孙翔正趴在桌子上玩手机,手指飞快地敲着屏幕,不知道在跟白简音说什么,时不时笑两声。
杨睿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本书在翻,眼镜反射着灯光,看不清表情。
马鑫坐在对面的床上,已经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把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放进行李箱里,动作很慢。
空气有点安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吱呀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学生打闹的声音。
孙翔玩了会儿手机,抬头看见三个人都没说话,嘿嘿笑了两声,伸手从桌底下摸出半箱啤酒,还有几包花生米和卤味,放在桌子上。
“看你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干嘛呢?”
“不就是毕个业吗,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咱都在上京,想聚随时都能聚。”
“我昨天还跟我爸说,等我结婚的时候,你们三个必须给我当伴郎,少一个都不行。”
他把啤酒打开,给每个人递了一瓶,瓶盖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阳接过啤酒,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心里的那点酸涩。
“就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
“是不是想让我们给你挡酒?”
孙翔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被说中了心思也不恼。
“那怎么了,谁让你们三个酒量比我好。”
杨睿推了推眼镜,拿起啤酒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
“我毕业之后可能要先去基层锻炼两年,平时可能没那么多时间聚。”
“不过你们结婚的时候,我就算是请假也肯定来。”
马鑫也点头,手里攥着啤酒瓶,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
“我跟珊珊打算年底订婚,到时候你们都得来。”
“河南农村地方偏,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去,我让我妈给你们做最拿手的烩面。”
孙翔一拍桌子,瞪了他一眼。
“说什么屁话呢,兄弟订婚,我们就算是坐火车坐几十个小时也得去。”
“到时候我把我家那辆迈巴赫开上,拉着阳哥和军师一起,给你撑场面去!”
几个人都笑了,拿起啤酒瓶碰了一下,泡沫溢出来,滴在桌子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酒一口接一口地喝,话匣子也慢慢打开了。
孙翔讲起大一刚入学的时候,他第一天来报道,看见李阳提着行李箱站在宿舍楼下,长得人高马大的,他还以为是哪个高年级的学长,连忙上去递烟,结果被李阳一句“我也是新生”给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杨睿讲起大一第一次班会,他竞选团支书,对于权力的渴望早已具象化。
马鑫讲起大一新生篮球赛,他脚抽筋,王姗姗第一个冲进场来,也没嫌弃他脚臭,给他掰脚趾,给他感动的不行不行的,后来才知道王姗姗是因为鼻炎太重,所以闻不到臭味。
李阳靠在椅背上,听着他们讲以前的事,时不时插两句嘴,喝一口酒。
啤酒喝多了有点涨肚子,他起身走到阳台,想吹吹风。
阳台上挂着他们四个人的衣服,有孙翔的花裤衩,有杨睿的白衬衫,有马鑫的迷彩服,还有他的一件黑色卫衣,是冷雪儿去年给他买的,洗得有点发白了。
楼下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光落在草地上,有情侣坐在草坪上聊天,女生靠在男生怀里,不知道在说什么,男生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李阳掏出手机,点开冷雪儿的对话框,她十分钟前发了条消息,说已经到家了,小可乐已经睡了,汤在锅里温着,让他少喝点酒。
后面还附了一张小可乐睡着的照片,小家伙抱着布朗熊,嘴角翘着,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
李阳笑了笑,回了个“知道了”,刚要把手机揣回兜里,就听见宿舍里传来孙翔的喊声。
“阳哥,你干嘛呢?快进来,我们刚说到大一你军训的时候,把教官给喝趴下的事呢!”
李阳应了一声,转身走回宿舍。
几个人喝到后半夜,啤酒喝光了就去楼下自动贩卖机买,花生米吃没了就啃宿管阿姨给的桃子,越聊越精神,一点困意都没有。
孙翔喝得有点多,脸涨得通红,坐在椅子上拍着桌子讲他以后的计划,说要把他家的餐饮连锁店开遍全中国,以后走到哪都能吃得上他家的烤鸭。
杨睿也喝了不少,平时总是冷静的脸上带着点红晕,靠在椅背上,说他以后要当最大的官,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他们316的人,他第一个不答应。
马鑫话不多,喝一口酒就笑一下,说他要拿着手里的退伍费先和王姗姗把事儿定下来,以后还要好好挣钱,给王珊珊买最大的房子,让她以后再也不用跟着自己吃苦。
李阳靠在椅背上,听着他们说话,手里拿着啤酒瓶,慢慢喝着。
他想起大一刚入学的时候,四个人坐在宿舍的桌子前,也是这样喝酒聊天,聊以后的梦想,聊以后要找什么样的女朋友,聊以后要出人头地。
现在四年过去了,梦想好像都慢慢实现了。
他们都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都有了自己的事业方向,都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人。
天快亮的时候,几个人才有点困了,东倒西歪地靠在椅子上打盹。
孙翔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说要收拾东西,省得过几天毕业典礼结束的时候忙不过来。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自己的床铺边,把堆在床上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里,又把桌子上的书和杂七杂八的东西往箱子里塞。
李阳也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的东西不多,大部分都已经搬回家里了,剩下的就是几件衣服和几本书,很快就收拾完了。
杨睿和马鑫也跟着收拾,宿舍里传来塑料袋摩擦的声音,还有行李箱拉链拉动的声响。
孙翔收拾完床上的东西,弯腰去搬床垫,想把
床垫很重,他搬得有点费劲,脸涨得通红,马鑫见状走过去帮他一起抬。
两个人合力把床垫翻了个身,放在旁边的空床上。
孙翔刚要拿扫把扫地,目光扫过床板上的东西,突然愣住了。
床板上放着一张用旧报纸包着的卡片,边缘已经磨得发白。
他急忙弯腰把卡片捡起来,拆开外面的报纸。
一张满是划痕的水卡出现在眼前,上面还贴了个小小的贴纸,是个奥特曼的图案,已经掉了一半的漆。
旁边的报纸上还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是前任学长留下的。
“316寝室新来的学弟们!这张水卡是历代学长给你们留下的传承,据说是上古69级学长所获,卡里虽然只有五块钱,但是你们用他接水洗澡的时候,它永远都不会扣钱,因为此卡乃是宿管同款!”
“另外,1号床的床腿里面,还藏着一把钥匙,也是我等留下的传承。晚上闭寝之后,可用它自由通行于楼顶天台大门,沿着天台尽头的外置楼梯往下走,有一条小路可以直通食堂后门。切记,此法虽巧妙,但风险极高,使用时务必注意人身安全。”
“最后,祝诸位学弟大学生活性福美满,将这份传承延续下去,若是日后惹出祸事来,不要把学长们说出去,就是了...”
孙翔捏着那张水卡,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刚才喝进去的酒好像都变成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那张旧报纸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李阳和杨睿、马鑫走过来,看见他手里的水卡,也都愣住了。
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传来的第一声鸡鸣,还有风扇转动的吱呀声。
孙翔吸了吸鼻子,抬手擦了把眼泪,想笑,嘴角却翘不起来。
他捏着那张水卡,声音有点抖。
“阳哥,军师,老马。”
“你们还记得这玩意不?”
“都丢了这么久了,这会儿给他找到了!”
“靠!这不是往老子眼里撒沙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