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天津。
一列满载着煤炭与矿石的“闷罐”货运列车发出沉重的喘息，缓缓驶入这座已经易主的城市。
在最后一节加挂的车厢里，林川推门而出。
“林……林总工？！”
前来迎接的刘振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激动地几步冲上前，双手紧紧握住林川的手，用力地摇晃着。
如今的刘振华，身上穿着缴获的日式呢料大衣，眉宇间已经褪去了太行山时的质朴，多了一股执掌一方工业重镇的沉稳与威势。
“来看看我们的‘工业母鸡’，下蛋下得怎么样了。”
林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坐上缴获来的日产轿车，刘振华甚至等不及车子开动，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汇报，声音因为亢奋而拔高了八度。
“林总工，您来得正好！”
“按照您的方案，名单上三十七家日伪工厂，已经全面接管！“
”纺织厂、面粉厂、钢铁厂……超过一半恢复了生产！”
“工人们的热情，您是没见着！“
”涨工资，成立工人委员会，他们现在都说，这是头一次为自己干活，一个个把工厂当家，拿命在干！”
“还有您说的那个‘军工帆布’！那哪是帆布，那是金山！”
刘振华的拳头在空中挥舞着。
“上海的黄老板第二趟都来了，拉来整整一船的盘尼西林和德国车床，就等着换我们的帆布！“
”队伍里急需的药品和设备，全解决了！”
林川静静听着，微微点头。
刘振华做得很好，但他要的，远不止于此。
“老刘，我们的目标，不是让这些工厂恢复到日本人时期的水平。”
林川的声音不大，却让车里亢奋的空气瞬间凝固。
“而是要让它们，超越那个时代。”
临时指挥部，原三井洋行大楼。
林川没有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图纸，摊在桌上。
“这是我给你带来的新‘饲料’。”
刘振华疑惑地拿起图纸，只看了一眼，瞳孔就骤然紧缩。
《“飞人”牌收音机生产线设计图》。
《“丰收”牌柴油抽水机模块化生产工艺》。
《“铁牛”一号小型农用拖拉机总装图》。
每一张图纸，都代表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工业领域。
那台名为“铁牛”的拖拉机，造型粗犷，结构却无比精妙，履带式的底盘和强劲的柴油机，无一不彰显着蛮横的性能。
“林总工……这，这些东西，我们……我们也能造？”
刘振华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为什么不能？”
林川反问。
“天津有钢铁厂，有机械厂，有几十万熟练的工人。“
”我带来的图纸，已经把所有复杂的工艺，全部简化成标准化的模块。”
“你只需要按照图纸，把任务分解下去，让不同的工厂生产不同的零件，最后在总装厂，把它们像搭积木一样组装起来。”
“这……”
刘振华感觉自己的大脑，被一股庞大的信息流冲击得几乎宕机。
他终于明白了林川口中的“超越”，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恢复生产。
这是在利用天津的工业残骸，凭空进行一次彻头彻尾的产业革命！
“老刘，你要记住。”
林川的语气无比郑重。
“天津，不仅仅是后勤基地，它更是我们向全世界展示肌肉的窗口！”
“军工帆布能换来药品和机床，那我们的收音机、拖拉机，就能换来橡胶、石油，换来我们急需的一切！”
“我要让天津，成为一台巨大的‘外汇发动机’，为我们的‘五年计划’，提供永不熄火的动力！”
刘振华被这幅宏伟到近乎疯狂的蓝图，震撼得无以复加。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图纸，感觉握住的不是纸，而是整个华北，乃至整个国家沉甸甸的未来。
“林总工，我明白了！”
他重重地点头，眼中燃烧着从未有过的火焰。
“您放心，三个月！“
”三个月内，我保证让第一台‘铁牛’拖拉机，从我们的总装厂里开出来！”
林川欣慰地笑了。
刘振华这只“母鸡”，被他彻底点燃了。
……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的太行山深处。
巨大的“四号厅”地下洞穴，空气压抑得近乎凝固。
数百名工程师和技术员屏住呼吸，围着一架充满了暴力美学的钢铁怪兽。
“伊尔-2”攻击机原型机——“太行黑死神”一号。
它没有流畅优美的线条，整个机身，尤其是机头部分，由厚重的钢板铆接而成，充满了粗犷、野性的力量感。
那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钢木复合装甲，那机翼下挂载的火箭弹和航炮模型，无一不预示着它恐怖的毁灭能力。
周平顾问和王涛，正带着一组技术员，做着最后的检查。
“液压系统正常！”
“燃油管路无泄漏！”
“电路系统通电正常！”
报告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台被命名为“太行-心”一号的V型12缸航空发动机上。
这颗铸铁心脏，是整个项目中，最大胆，也是最离经叛道的设计。
它安静地躺在厚重的发动机支架上，黑色的铸铁缸体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苏联专家米哈伊尔，正带着他的团队，最后一次检查着发动机的各项参数。
他的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好奇，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见证一场灾难的紧张。
“米哈伊尔同志，怎么样？”
周平走过来问。
“从数据上看，一切正常。”
米哈伊尔擦了擦额头的汗，用生硬的中文说道。
“但是，周顾问，我必须重申。“
”用铸铁制造航空发动机，这违背了我们已知的所有工程学原理，它的重量和散热是致命的。”
“我依然坚持我的判断：这台发动机，在高负荷下，运转时间绝不会超过五分钟。”
周平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指了指发动机周围，那些由林川亲自设计的、密如蛛网的涡流冷却管道。
“米哈伊尔同志，科学，有时就是用来打破的。“
”而实践，是唯一的标准。”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不远处的总控制台，下达了命令。
“启动‘太行-心’一号！”
“是！”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洞穴。
非核心人员迅速撤离。
巨大的防爆玻璃墙缓缓降下，将发动机测试区彻底隔离开来。
洞穴内，瞬间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台黑色的钢铁巨兽上。
“启动程序！”
“供油系统开启！”
“点火系统准备！”
“三……”
“二……”
“一……”
“点火！”
主工程师猛地按下红色按钮。
高压电流瞬间涌入。
“嗡——”
一声沉闷的低响，巨大的螺旋桨在电机的带动下，开始缓缓转动。
一圈。
两圈……
“咔嚓！咳……咳……”
发动机猛地一震，发出一阵剧烈的机械干咳，喷出两股呛人的黑烟，骤然停滞。
失败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米哈伊尔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惋惜。
“不要停！”
周平的声音如炸雷般响起。
“第二次点火！”
“是！”
电流再次涌入。
螺旋桨的转速陡然加快。
“嗡……嗡……轰！”
那颗黑色的钢铁心脏猛地一震。
随即，一声纯粹由钢铁与烈焰交织而成的咆哮，炸裂开来！
“轰隆隆隆——”
整个地下洞穴，都在这恐怖的声浪中剧烈地颤抖！
坚硬的岩壁簌簌落下无数的碎石与灰尘！
那巨大的四叶螺旋桨，在澎湃的功率下，化作了一片灰色的残影，卷起了撕裂空气的狂风！
成功了！
它跳动起来了！
控制室内，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无数工程师激动地拥抱在一起，泪流满面。
周平的眼眶也湿润了，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陷入肉里。
只有米哈伊尔，踉跄着后退半步，脊背撞在冰冷的墙上。
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瞳孔里只剩下那片灰色的、撕裂空气的残影。
“转速一千五！”
“转速两千！”
“转速两千五！达到额定转速！”
“水温七十度！稳定！”
“油压正常！稳定！”
控制台前，一个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数据被大声报出。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那颗铸铁心脏，依旧在以两千五百转的额定转速，疯狂地咆哮着，输出着源源不断的恐怖动力。
而它的核心温度，在涡流冷却系统的作用下，被死死地钉死在七十五度的安全红线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