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部。
这里临时设在北平城一处刚查抄的日本商行里，空气中还残留着纸张和墨水混合的霉味。
部长刘振华的办公室里，算盘珠子被拨得又急又躁，噼啪作响，像是在催命。
堆积如山的文件，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埋起来。
他的脸色差到了极点，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也乱得像个鸟窝，几根不听话的头发倔强地翘着。
作为八路军的“大管家”，他此刻的压力，比天还大。
打下北平，缴获的物资确实堆积如山。但那都是死的。
而活的开销，却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近二十万部队每日的吃喝拉撒、几十万城市居民嗷嗷待哺的口粮、堆满医院的伤员和那一长串需要抚恤的烈士名单……
还有，那五万七千多张等着吃饭的日本俘虏的嘴。
每一项，都是足以压垮他的天文数字。
他手里的粮食储备，在支撑完北平战役后，已经彻底见底。
这几天，他急得满嘴燎泡，闭上眼就是无数张要吃饭的嘴，根本睡不着。
“啪！”
他烦躁地将手中的铅笔头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没粮……没钱……没药……拿什么建？”
他痛苦地揉着太阳穴，喃喃自语。
更让他头疼的，是林川那份《五年建设计划草案》。
他承认，那份计划无比宏伟，无比诱人。
他这个老革命，看到那样的蓝图，激动得心脏狂跳，彻夜未眠。
可激动过后，冷静下来，通篇就只看到两个字——烧钱！
修铁路，建电厂，开矿山，办学校……
哪一样不是海量的物资消耗？哪一样不是吞金巨兽？
他痛苦地算了一笔账，光是启动这个计划的第一步——
修建“太行-北平”交通大动脉，需要的钢材、水泥、粮食，就足以把他现在这个后勤部彻底掏空，还得欠上一屁股永远还不清的债。
“这仗……没法打啊……”
他不是不支持林川。
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这个后勤部长，手里要是没粮没钱，就跟被缴了枪的士兵一样，什么都干不成。
“叮铃铃——！”
桌上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吓了他一个激灵。
“报告刘部长，林总工程师的电话。”一名通讯员敲门进来。
“林总工程师？”刘振华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这肯定是来催办计划，来要钱要物资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鼓起全部勇气，才筋疲力尽地拿起电话。
“喂，我是刘振华。”
“忙着呢？”
电话那头，传来林川平静沉稳的声音，那份从容与他此刻的焦头烂额形成了鲜明对比。
“忙，怎么不忙，都快忙死了！”
刘振华苦笑着，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抱怨和疲惫。
“林总工程师，你那个计划，可是给我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
“我这正对着账本发愁呢，你要是来要东西的，我可丑话说在前头，我这除了人，什么都拿不出来！”
“我不是来要东西的。”林川在电话里轻笑了一声。
“我是来送东西的。”
“送东西？”刘振华一愣，下意识地反问。
“你送我什么？现在除了粮食，我什么都不想要。”
“一个金山，一个银山，够不够？”
刘振华只当林川在开玩笑，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林总工程师，你就别拿我开涮了，我现在火烧眉毛，没心情开玩笑。你要是能变出粮食，我管你叫爹都行！”
“我没开玩笑。”
林川的语气无比认真。
“你现在马上到指挥部来一趟，我给你看样东西。我保证，看完之后，你就不愁了。”
刘振华将信将疑地挂了电话，心里嘀咕着林川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但出于对这个年轻人近乎盲目的信任，他还是立刻起身，抓起帽子，赶往指挥部。
在林川的办公室里，刘振华见到的不是金山银山，而是一份新的文件。
文件的标题，让他眼神一凝。
——《关于盘活天津地区日伪资产，支持解放区第一个五年计划建设的实施方案》。
“这是……”
刘振华疑惑地接了过来，心里还在想：天津那一片烂摊子，能盘活出什么？
“你先看看。”
林川示意他坐下，并给他倒了杯热茶。
刘振华推了推眼镜，带着满腹的疑虑，仔细地阅读起来。
这份方案不长，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一股魔力。
当看到第一步“全面接管”，成立“天津军事管制委员会”，以雷霆手段封存所有日伪资产时。
他点了点头，这是应有之义，但还不够。
当看到第二步“甄别启用”。
将十万俘虏中的技术人员编成“技术劳动大队”，迅速恢复工厂生产时。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握着纸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妙！实在是妙！他怎么就没想到！
而当他看到第三步“以工养战，以战养建”那大胆到极致的循环模式时。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天津的纺织厂生产军装和布匹，一部分自用，一部分卖到国统区换外汇！
天津的化工厂生产药品和化肥，救治伤员，反哺农业！
天津的机械厂生产零件和农具，为太行山军工配套，为农村提供工具！
……
这个模式的核心，就是用天津这个已经成型的“工业母鸡”，来下蛋！
用这些“蛋”，来反哺太行山的重工业建设和整个解放区的民生！
一个完美的、可以自我造血的闭环！
这样一来，就不需要他刘振华从本就空虚的粮仓里挤粮食去搞建设了！
“这……这……”
刘振华看得手都开始发抖。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眼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几行字，仿佛要把它刻进脑子里。
他感觉自己眼前豁然开朗！
他之前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从自己的小金库里掏钱，怎么节衣缩食，怎么拆东墙补西墙。
他完全陷入“根据地思维”的死胡同。
而林川，直接跳出这个圈子，把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天地！
“林川同志，你……你简直是个天才！”
刘振华激动地来回踱步，看向林川的眼神，充满无法言喻的震惊和佩服。
“我不是天才。”林川平静地说，“我只是算了笔账。”
“我们打仗，不能光算死了多少人，缴了多少枪。更要算我们得到了什么。”
“天津，是我们这次最大的缴获。把它用好了，比十个装甲师都管用。”
他递给刘振华另一份文件，那份文件更厚，装订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根据情报，整理出的天津地区最重要的三十七家工厂的名单。”
“包括它们的地址、主要设备、原材料仓库位置，甚至还有几个工厂的日方负责人和中方总管的资料。”
“你……你怎么会有这些？”
刘振华大吃一惊，他翻开一页，上面甚至有工厂的内部结构简图，以及日方厂长“山本信隆”的照片和个人信息，详细到可怕。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背脊升起，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战前情报了，这是渗透到了骨子里的掌控！
“战争，也是信息的较量。我们为这一天，准备了很久。”
林川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
刘振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骇然。
他看着林川，愈发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深不可测，仿佛一切尽在其掌握之中。
“你拿着这份名单，我建议，由你亲自带队，去天津！”
林川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这个后勤大总管，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在北平守着空仓库发愁。”
“而是去天津，把这只会下金蛋的母鸡，给我盘活了！”
刘振华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名单，感觉自己手里捧着的不是纸，而是整个华北解放区的未来！
他心中的所有忧虑和愁苦，在这一刻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豪情和干劲！
跟着这样的总指挥，别说一个五年计划，就是建一个崭新的中国，他都有底气！
“林总工程师，你放心！”
刘振华用力地点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我向你保证，一个月之内，让你听到天津工厂的机器声！”
“三个月之内，第一批布匹和药品，就能送到太行山！”
“我等你的好消息。”
送走了打了鸡血一样的刘振华，林川终于放松下来。
李云龙这把“矛”，刘振华这个“盾”，都安排出去了。
他的“五年计划”，就像一架巨大的机器，两个最重要的齿轮，已经开始缓缓转动。
就在这时，桌上的另一部红色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林川拿起电话，听筒里传来陈更旅长略带兴奋和凝重的声音。
“林川，我们的‘客人’，快到了。”
“客人？”
林川心里一动。
“对，就是苏联人。”陈更说道。
“刚刚收到莫斯科的电报。”
“由科涅夫少将率领的‘军事交流学习团’，连同你点名要的那一百名航空专家和一千名高级技工，已经从西伯利亚启程。”
“预计半个月后，就能抵达。”
林川的眼神瞬间变得深邃。
斯大林的“特洛伊木马”，终究还是要来了。
他走到窗边，看向太行山的方向，声音低沉。
“时间，不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