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
肖月落正靠坐在床榻上，她脸色有些许苍白，看似刚醒过来不久。
医师垂首立在床侧，手脚麻利地归整好药箱后，才俯了俯身：“夫人身体无恙，静养片刻便能恢复，不过这些时日情绪还是不要起伏过大为好。”
“殿主，夫人，那我便先告退了。”话落，便躬身退出了门，脚步轻得没半点声响。
“没事就好。”诸葛天下坐在床沿紧扣着肖月落的手，眼底的慌色浓得化不开，“夫人，你总算醒过来了，找回荀儿固然是好的，但你身体早有不适也不能瞒着我呀。”
“以后若是身体有异样，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嗯。”肖月落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抽出搭在了诸葛天下的手背上，还探头望向门口的方向，显然是在寻什么东西，“荀儿，荀儿她现在怎么样了？人在哪里？”
她声音急切，怕这只是一场梦。
诸葛天下语气放柔：“放心吧，已经让人送归云院歇着了，等你先休息一下，我们便一同过去看她。”
“好。”肖月落缓缓点头。
话音刚落，诸葛天下眉头倏地蹙紧，眼中带着些许犹豫：“夫人，先前你说有事要回殿中才能细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年的事……莫非还有隐情？”
“当年……”
肖月落声音发颤喉间堵着哽咽，目光落在诸葛天下脸上时，眼中的痛意又沉了几分。
见此，诸葛天下也知夫人是想起了当年他做的那些事情，他心口顿时像是被钝器狠狠碾过一样，痛得无法自拔。
看着对方泛红的眼眶，他猛地抬手捶了下自己的大腿，带着悔意骂道：“当年……对不起，我混蛋，我不是人！”
那年夫人正好怀有三个月的身孕，而他也刚好就卡在修炼的瓶颈上，便急功近利吞了烈性灵材，在药性冲体浑身燥热得像烧着时他却喊了人备热水沐浴。
丫鬟进来添水时，他药性上了头，脑子一热竟没把持住……
事后他悔得肠子都青了，跪在她面前认错，转头又警告那丫鬟，只当是一场春梦，不准声张。
那丫鬟低眉顺眼地应了，他便以为这事翻篇了。
可等他闭关出来后，等来的却是两个消息。
丫鬟诞下了一个男婴，而他的夫人却因为难产孩子没保住，从此再难有孕。
事已至此，他只能咬牙留下那孩子，留下那丫鬟……
这些年，他对着肖月落满心都是愧疚，当年的事连提都不敢再提。
肖月落眼眶一热，两行清泪砸在交握的手背上。
她轻轻摇了摇头，哭腔中透着一股释然的轻叹：“这件事情……过去了，不要再提了。”
说着，她抬眼看向诸葛天下，眼底的痛意散了些，漾起了一点微光：“好歹……我的孩子没死，还找回来了。”
诸葛天下喉结滚了滚，终是没再出声。
“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当年……”细想当年的事情，肖月落就浑身发抖，声音里似乎裹着撕心裂肺的痛，“在你闭关第四个月后，我肚子已经坠得厉害，走路都得人扶着。”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歇息，翠花突然间闯进来，哭哭啼啼地跟我说她怀孕了，我就掐着日子算了算，心当时就沉了，确实对得上。”
“纵使心里难受，我也没难为她，毕竟……那也是你的骨肉，让人把她安置到偏院养胎去。”
她边说着边望着帐角，强行压下要夺眶而出的泪水，语气里透着陈年的涩意：“直到生产那天，我疼了整整一天一夜，难产折腾得只剩半条命总算把孩子生下来了，你是不知道啊……荀儿她白白胖胖的一团，眉眼俊得很呢！”
“我强撑着一口气，让人把孩子抱过来，亲手把那只带着我所有期盼的手镯给她戴上。”
“咳咳……可那孩子似乎不太对劲，她不哭也不闹，就安安静静的，连眼皮都没掀一下，旁边的嬷嬷是个过来人，一眼就看出了蹊跷，赶紧抱起来说要去找医师看看。”
“孩子她……没死，不是死婴！”诸葛天下浑身颤抖，拳头捏得嘎吱响，“那后来呢？”
“后来……”肖月落鼻音极重，“嬷嬷不过刚转身出去我就大出血了，那血涌得跟破了堤似的，让我意识一阵阵的发飘，模模糊糊间我听见一阵脚步声，还听见嬷嬷惊慌的大声呼叫。”
“嬷嬷她说有人在捉着她！有人在抢孩子！”
听到这里，诸葛天下勃然大怒：“是谁？！谁！”
肖月落也没理会他，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我当时急疯了，也顾不上浑身的疼，就撑着身子往床沿爬去，抬头一看，就看到翠花竟然就站在我的跟前，而怀里抱着的正是我的孩子！”
“她那副恶毒的模样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她，她，她竟然摸了摸孩子的脸后，竟转头就对外面喊说我生了个死婴！”
“死婴？怎么可能是死婴！我明明看见荀儿小手还在动！粉雕玉琢的一团，多可爱啊……”
她的眼泪再也压抑不住，砸在了被褥上：“我只能拼了命地去抢，可大出血耗光了我所有力气，刚爬下床就摔在了地上！”
“那恶毒的女人蹲下来凑到我耳边，竟然跟我说让我别跟她抢你，还说夫人的位置迟早是她的，她肚子里的孩子将来只能是真传殿的长子！”
诸葛天下此时已经愤怒得双目赤红，要不是手被肖月落紧紧握着，他早就一把站起去算账了。
竟然是她！真是痴心妄想！
“我当时就惊了。”肖月落又道，“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憋着这个心思！我真是瞎了眼，好心安置她养胎，平日里有好的东西也会给命人送去，没想到竟是养了条毒蛇！”
“不过幸亏我早有防备，留影球从一开始就已经打开了，把她丑陋的所作所为全都记录了下来，日后也好清算这笔账。”
“可偏偏老天爷也不帮我，竟被她发现了！她将流影球抢走不说，还抬脚往我肚子上踹了两脚，如此蛇蝎心肠的人居然骂我恶毒。”
“也亏得嬷嬷及时挣脱了按住她的人，扑过来护我，不然我早就死在了她的脚下！趁乱之际我死死咬住翠花的脚踝，趁机抢过孩子塞给了嬷嬷，让她带着孩子快跑……我只记得在我昏迷的前一刻，外面已经乱成了一团……”
“啊——！”
一声暴怒的咆哮骤然炸响，震得整个屋内的门窗都嗡嗡作响。
诸葛天下猛地站起，双手攥得指节咔咔作响，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好像要炸开一样，胸腔里的怒火更是几乎要将他焚化。
他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毒妇！那个毒妇！我要杀了她！我要扒了她的皮！”
“嘭！”他猛然抬脚狠狠地踹在床沿上，实木床架顿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悔恨就像一把抹了毒的刀，凌迟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紧盯着肖月落苍白的脸，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嘶吼道：“是我瞎了眼！是我害了你！是我对不起你和孩子啊！夫人……”
“对不起，对不起……”他踉跄着跪倒在地，一行热泪顺着脸颊流淌而下。
尽管心中悲痛不已，肖月落还是抬起手，指尖擦过他脸上的泪，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安慰他，也像在安慰着自己：“万幸，咱们的孩子命硬，福大命大，才躲过这场劫难，哭什么，你是一殿之主，哪能像个孩子似的掉眼泪。”
诸葛天下抓着她的手更紧了，指腹不断地用力摩挲着她的手背，喉间滚着浓重的哽咽，带着不甘和痛悔：“夫人……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告诉你？！”她看着他，声音发颤，满是委屈和悲凉：“我没有证据！证据都被她抢了！我说了你就会相信吗？”
“我曾在院子里念叨过这些事，可下人们都当我是疯了，都当我是傻子！他们都觉得我是失了孩子，接受不了才得了失心疯。”
肖月落眼中的色彩被绝望狠狠压着，她猛地别过脸，双肩在不断颤抖：“我怕……我怕你也这么觉得，觉得我疯了！觉得我是个疯子！”
诸葛天下心头像是被万针穿刺，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一把将肖月落紧紧地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一样，满是疼惜和自责：“傻瓜……你怎么这么傻……你说什么我肯定都相信的呀。”
“是我混蛋，是我眼瞎，让你孤零零扛了这么多年的苦！翠花那个毒妇，还有她身边的人！所有害过你和孩子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杂乱得像是有人连滚带爬地奔来，伴随着一声惊慌失措的大喊，打破了屋内的悲恸。
“殿主！夫人！不好了！”
诸葛天下瞬间脸色一沉，他猛地转头看向门口，厉声喝道：“慌什么！进来回话！”
春雪本就惊慌，被这一吼吓得脚下一个趔趄，刚踏进门槛就被绊了个正着，结结实实地摔在青砖地上。
她顾不上手掌和膝盖传来的剧痛，只撑着胳膊跪爬两步，哭丧着嗓子喊道：“出大事了！”
屋内两人心头瞬间咯噔一下，都猜到可能是女儿出事了，齐声惊呼：“春雪？可是小姐出什么事了？！”
春雪狠狠点头，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往下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花姨身边的李婆婆！她带了一群人去找小姐的麻烦，小姐……小姐被他们欺负了！”
闻言，诸葛天下脸色瞬间铁青，惊怒交加的火气直冲头顶。
“好，好啊！那个毒妇！”
肖月落更是顾不上身体的虚弱，踉跄着就要往外冲。
诸葛天下猛地起身，一把将她护在身侧，脚下罡风乍起，就朝着归云院方向疾驰而去。
春雪咬着牙，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身，跌跌撞撞地紧跟在后面：“小姐你可要撑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