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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拉开门,古微站在外面。
她看着他,神色是一贯的平静。”机票订好了,沈天明。
傍晚了,要不要一起出去吃个饭?”
说话间,她的目光越过他肩头,自然地落向屋内——晾挂的衣物实在不少,在逐渐暗淡的光线里十分显眼。
古微对他房间的陈设本就熟悉,一丝变动都逃不过眼睛。
看见那些湿漉漉悬挂着的物件,她明显愣了一下,视线转回沈天明脸上,带了点讶然:“你洗了东西?”
沈天明也跟着回头望了望,唇角浮起很淡的笑意,点了点头。
古微看着沈天明把最后一件衬衫从水里捞出来,用力拧干。
阳台的铁丝上挂满了衣物,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动,像一排褪了色的旗。”后天,”
沈天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眼睛亮得有些灼人,“就后天。”
她倚着门框,点了点头。
沈天明整个人都被一种近乎雀跃的情绪包裹着,那种急迫几乎有了实体,从他拧衣服的力道,从他不停望向窗外的眼神里漫出来。
他是真的厌了这里,厌到多一分钟都是煎熬。
古微能懂,只是心里某个角落,总会浮起一丝淡淡的、近乎冷漠的疑惑:既然此刻这般难以忍受,当初又何必来?这因果的线头,打从一开始就有些拧巴了。
“票都定好了,”
她收回思绪,声音平缓,“明天还有一整日。
晚饭总要好好吃的,沈天明,别太心急。”
沈天明闻言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许自嘲:“你说得对,还有明天……可我真是悔死了,干嘛不定明天?明天就走该多好。”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轻声补了一句,“我真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古微失笑,摇了摇头:“后天刚好。
万一明天赶不及,反倒麻烦。
不过就差一天罢了,往后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足的地方,多留这二十四小时,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沈天明怔了怔,随即肩膀微微松弛下来。”也是,”
他喃喃道,“一辈子……就不计较这一天了。”
**电话接通时,热芭刚结束一段漫长的通告。
听到杨蜜声音的那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疲惫。
“最近还好么?”
她问。
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老样子。
你呢?”
“我也一样。”
短暂的沉默在电流里弥漫。
热芭正想着如何延续这寒暄,杨蜜却先开了口,语气寻常得像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对了,沈天明要回来了。
不打算在那边继续了。”
热芭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还能为什么?”
杨蜜的声线平稳无波,“上回山田导演那件事之后,他大概是对那边心灰意冷了。
回来是他的意思,我劝不住。”
热芭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
她能想象出那种失望,沉甸甸的,足以压垮一个人对陌生土地最后的留恋。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问:“航班……是哪一天?几点落地?”
“问这个做什么?”
杨蜜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探究。
“你别管,”
热芭不自觉地加快了语速,“知道吗?知道就告诉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呼吸。
片刻,杨蜜还是报出了一个日期和时间。
“谢谢。”
热芭说完,挂断了电话。
她独自在安静的休息室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一种模糊而温热的期盼,悄悄漫上了心头。
沈天明在樱花国的第二日过得格外缓慢。
他坐在窗边,望着外头那片不属于故乡的景色,只觉得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的丝线,绵延得令人心焦。
明明只剩下一天——过了今夜,明日清晨便能踏上归途——可这短短的二十多个小时,却沉重得像一整年。
什么也不想做,话也懒得说。
时间粘稠地流淌,仿佛连呼吸都跟着拖沓起来。
他试过闭上眼睛,可睡眠偏偏不肯来;清醒时,又觉得一分一秒都难熬得如同困在无形的牢笼里。
门被轻轻叩响。
“沈天明,是我。”
古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迟缓地起身去开门,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目光都淡淡的。
古微一眼就看出他的消沉。
她走进房间,顺手带上门,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调侃:
“不过是多等一个傍晚加一夜而已,你怎么像被判了刑似的?瞧瞧这张脸——都快垂到地上了。”
沈天明没接话,只是默默走回沙发边重新坐下。
他望着阳台外渐渐西斜的日光,嘴角抿得紧紧的。
古微跟过来,站在他身旁看了他一会儿。
她明白,这时候说什么“很快就能回去”
都是徒劳——对归心似箭的人而言,哪怕多一刻都是漫长的折磨。
她不再劝他,转身打了电话叫人送些点心来。
时间才刚过下午三点,远未到晚餐的钟点,但古微已经顾不上了。
她得找点事填满这片空荡荡的等待,哪怕只是让他从那种绷紧的情绪里稍稍分神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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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送来了,热腾腾的,带着诱人的香气。
沈天明起初还是怔怔的,被古微推着拿起筷子,慢慢吃了几口。
咀嚼的动作似乎让他稍微松缓了一些,眼神也不再死死盯着窗外。
古微悄悄松了口气。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吃着,偶尔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染上了暖橘,又渐渐转为沉郁的蓝灰。
暮色像水一样漫进房间,黄昏终于来了。
夜晚快要到了——而夜晚过后,便是归期。
古微也准备回房休息了。
她看向沈天明,轻声提醒:“那我先回去了。
你也快去冲个澡吧,等收拾完,差不多也该睡了。
明天得赶飞机,路上最耗神,休息不好人会特别累。”
沈天明闻言笑起来,点了点头。
他其实明白,古微这些琐碎的叮嘱,无非是想让他有点事情可忙,好把那些纷乱的心绪暂时搁在一旁。
而她的方法也确实有用,此刻他心中的焦躁已经淡去了许多。
古微对他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房间。
沈天明送她到门口,锁上门后静静站了片刻。
刚吃过东西,脸上手上都沾着油腻,嘴里也发腻。
他想着,确实该去洗个澡了。
就像古微说的,等这些事情一一做完,时间也就悄悄过去了。
然后直接上床睡觉,这个夜晚似乎也不那么漫长。
只要手头有事情在做,光阴便不那么难熬。
他转身朝浴室走去。
只剩这一晚了。
他一定能够平静度过。
***
第二天,沈天明与古微准时出发前往机场。
坐在驶往航站楼的车上,沈天明的心情异常平和。
那平和之下,又隐约跳动着一点轻快的期待。
就快回家了。
只是接下来几个小时的航程依旧让人不适。
沈天明其实一直不喜欢乘飞机,尽管在很多人眼中飞行是件时髦的事。
机舱里那股特有的气味总让他胸闷,耳压的变化也令他头晕。
窗外掠过的风景此刻看起来都蒙着一层柔光,格外动人。
但沈天明清楚,这不过是因为离别在即,距离即将拉开,才让眼前的一切显得珍贵。
倘若此刻要他留下,再去看同样的景色,恐怕只会感到厌倦与烦闷。
登机之后,时间在百无聊赖中缓慢流逝。
沈天明试图入睡,起初思绪纷乱难以入眠,后来在引擎低沉的轰鸣中,意识终于渐渐模糊。
飞机降落在国内机场时,沈天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起身。
虽然机场的构造大同小异,但呼吸着这里的空气,他知道脚下是故乡的土地。
一股踏实的热流涌上心头——终于回来了,终于离开了那段如同困在牢笼的日子。
两人取了行李,朝停车场走去。
古微早已安排了接应的车辆。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侧方传来。
“沈天明!”
沈天明转头望去,只见热芭正站在不远处,笑盈盈地望着他。
沈天明一怔,随即眼底亮起惊喜的光。
“热芭?”
她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明亮的笑容:“我来接你啦。”
热芭的身影刚出现在视线里,沈天明便几步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笑声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雀跃:“真没想到你会来。”
古微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线微微抿紧,终究还是一言未发。
短暂的拥抱过后,两人自然分开。
热芭仰头看他,眼里漾着明快的光:“专程来接你们的。
长途飞行一定累了,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沈天明略一思忖,觉得这提议不错,便点头应下:“也好。”
这时,古微的声音闷闷地插了进来,情绪不高:“我就不去了,有点累,想直接回去休息。”
热芭闻言略显意外地望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与沈天明相熟,与古微却不过泛泛之交,此刻是该出言挽留,还是该顺其自然,她有些拿捏不准。
沈天明的视线落在古微脸上,轻易便读出了那层薄薄的不豫。
他心知此刻或许该顾及古微的情绪,然而眼下的情境,似乎只能顺应一方的心意。
几乎没怎么犹豫,他选择了热芭。
“那你好好休息,”
他对古微说道,“我们明天再联系。”
见沈天明并未站在自己这边,反而随了热芭的意,古微心头的郁结又深了一层。
可她不便发作,只得绷着脸,竭力让语气听起来平淡无波:“嗯,我先走了。”
她转身离开,背影干脆。
沈天明和热芭站在原地,目送她坐上事先安排的车,直至车子汇入远处的车流。
热芭收回目光,伸手自然地挽住沈天明的手臂,语调重新变得轻快:“走吧,带你去尝尝新发现的店,你肯定饿了。”
望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沈天明眼底也染上笑意,颔首道:“听你安排。”
两人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