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绾展开国书,迅速扫过凛度华丽文风书写的字句,眉头越皱越紧。
国书内容看似谦恭,实则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凛度王国遭遇百年不遇之大旱,国内粮仓告急,饥荒蔓延!
此次商团由国主特批,携带五百匹最上等的凛度草原战马,意欲行商诸国,换取救命粮秣!
恳请西境看在两国“友好邦交”的份上,予以通融,公平交易!
“凛度……遭了大旱?缺粮?”
凤森听完卢绾简述,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若是半月前,西境新粮丰收在望,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用凛度急需的粮食,换取他们赖以成名的顶级战马,足以让雪狼骑的战力再上一个台阶!
可现在……
卢绾声音干涩:“国书措辞恳切,不似作伪。五百匹凛度战马……确实是天价之资!但……”
苦笑着望向窗外,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丙字号粮仓的焦糊味。
“我们……拿什么换?我们自己都在勒紧裤腰带,新粮被焚,存粮清点下来,仅够支撑军民几月用度!还要备战东征!”
凤森一拳砸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憋屈!
太憋屈了!
眼看着足以武装一支精锐骑兵的五百匹良驹就在关外,西境却因为缺粮只能望马兴叹!
这比被达斯迦大军压境更让他无力的愤怒!
“边关……先拖着!就说国书重大,需王庭详议!”
凤森烦躁地挥手。
需要时间思考,更需要……一个奇迹。
接下来的五天,王庭笼罩在焦灼的低气压中。
凛度商团被“礼遇”地滞留在黑风口关外驿站,每日都能听到他们焦急的催促。
凤森坐立不安,伯言练兵时下手更重,浦海和庞万青巡视防务的频率加倍。
所有人都明白,这批战马意味着什么,也清楚西境捉襟见肘的困境。
第五日,在凛度使者哀求的第三次催促和“若西境无力,商团将转道応国或东境”的暗示下,卢绾终于艰难地做出决断。
“老凤,不能再拖了!”
卢绾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异常冷静,有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放他们进来!商谈!”
“放进来?拿什么谈?”
凤森低吼,
“难道真把将士们最后的口粮给他们?!”
“当然不能!”
卢绾断然道,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但也不能让他们走!尤其是……不能让他们带着战马去応国!去东境!甚至……去达斯迦!”
目光灼灼地盯着凤森:“你想想!応国若得此良马,其本就彪悍的轻骑将如虎添翼,八目在応国东北的压力将倍增!”
“东境若得此马,其残存的余孽或蝎尾盘精锐,将更难对付!达斯迦若得此马……其本就恐怖的铁骑冲锋,谁人能挡?!此消彼长,西境危矣!”
卢绾的分析,浇醒被愤怒和憋屈冲昏头脑的凤森!
是啊!
这不是简单的交易!
这是足以改变周边力量平衡的战略资源!
西境得不到,也绝不能让敌人得到!
“那……怎么办?”
凤森声音沙哑。
“谈!虚与委蛇也要谈!”
卢绾眼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
“我们粮食短缺是事实,但并非毫无筹码!”
“向凛度使者痛陈我西境新粮被东境细作焚毁之惨状,强调我们同样面临饥荒和达斯迦的巨大威胁!让他们明白,西境若垮,凛度将直面达斯迦毒蛇!唇亡齿寒!”
“提出分期交付!先以我们能挤出的、不影响基本生存的少量粮食,先拿出五万石,换取一部分战马!剩余的四百匹,用……未来的承诺和抵押来换!”
“用西境未来三年对凛度的矿石、药材、皮货等特产优先供应权作抵押!更重要的是——承诺!”
卢绾的声音压低,极具诱惑力的蛊惑。
“承诺待我西境平定东境之乱后,将以东境最富庶的三年产粮,优先偿还凛度!甚至……可以暗示,未来西境与凛度在对抗达斯迦方面,有更深入的合作空间!”
“同时,要求凛度商团暂留王庭!美其名曰‘详商细则、确保交割’,实则是将他们扣为人质和拖延时间的棋子!防止他们转投他国!”
凤森觉得这计划太过冒险,简直是空手套白狼。
“这……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
卢绾咬牙斩钉截铁。
“这是绝境中唯一的活棋!凛度使者急求粮食救命,国内压力巨大!他们比我们更拖不起!只要有一线希望拿到粮食,他们就会抓住!”
“而我们,需要的是时间!是少爷苏醒的时间!是八目拖住达斯迦的时间!是抢收他国粮仓的时间!只要熬过这最艰难的一两个月,局面就可能翻转!”
凛度商团终于被“隆重”迎入王庭。
为首的使者名叫“乌恩”,是个精明的中年商人,眼中自带商贾特有的精明和此刻难以掩饰的焦虑。
卢绾亲自接待,在气氛压抑的明殿内,声情并茂地描绘西境粮仓被焚的惨状,痛斥东境和蝎尾盘的阴毒,并“推心置腹”地表达西境同样面临饥荒和达斯迦威胁的困境。
乌恩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西境的惨状超出他的预期,也让他心中的希望之火几近熄灭。
“然!”
卢绾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挚。
“凛度乃我西境友邦!贵国主昔日援手之恩,我西境铭记!今贵国蒙难,我西境纵使自身艰难,亦不能袖手旁观!”
提出“分期交易+未来抵押+深入合作”的方案。
乌恩听完,眉头紧锁,陷入激烈的天人交战。
五万石粮食,杯水车薪!
远不足以解凛度燃眉之急!
但……总比没有强!
尤其是“未来河谷三年粮产”的承诺和对抗达斯迦的合作前景,让他无法彻底放弃。
而且,他深知,若此刻拒绝离开,応国、东境路途遥远且局势混乱,达斯迦更是虎狼之地,带着战马过去风险更大!
“卢大人……”
乌恩声音像是磨不开的磨盘。
“五万石……实在太少!能否……再多一些?至少十万石!我方可先交割一百五十匹战马!”
“乌恩使者!”
卢绾面露“极度为难”之色。
“五万石,已是我西境军民勒紧裤带、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极限!再多……就要饿死人了!至于战马,一百匹,已是极限!再多,我西境也无力喂养照料啊!”
巧妙地用“无力喂养”堵住对方增加马匹的口子。
谈判陷入僵持。
双方更像两只贪婪饥饿的野兽,在悬崖边争夺着最后一块肉,既想得到更多,又怕对方彻底掀桌子。
就在卢绾与乌恩在明殿内唇枪舌剑进行着关乎国运的饥饿博弈时——
医馆深处。
一直守护在戚福榻前的老医官,正小心翼翼地用银针刺激着戚福头部的穴位。
这是家传的秘法,配合珍稀药材,试图唤醒沉睡的意识。
动了!
岳余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圆!
清晰看到,戚福紧闭的眼皮之下,眼球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直毫无血色的嘴唇,似乎微弱地翕动了那么一丝!
仿佛在无声呼唤着什么!
“动了……眼……眼皮动了!嘴唇……嘴唇也动了!”
老医官声音极致的激动,颤抖变调,猛地扑到榻边,手指颤抖地搭上戚福的腕脉,屏息凝神!
原本微弱如游丝的脉搏,似乎……似乎真的强劲了那么一丝丝!
“快!快禀报!福王……福王有苏醒之兆了!!”
对着门口侍立的药童,嘶哑的呼喊!
这一次,不再是手指的微动,是更接近意识层面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