応国东北的莽莽群山中,八目正带着成分复杂的“匪军”围猎一支応国运粮队。
战斗刚结束,血腥气未散,缴获的粮车旁,风尘仆仆带着雪狼骑特殊暗记的斥候,出现在八目面前。
“统领!凤将军急令!”
斥侯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双手奉上封好的竹筒。
八目接过,冰冷的指尖拧开竹筒,抽出薄薄的绢信。
目光迅速扫过信上内容——东境议和,卢绾疑窦,命其率精锐雪狼骑与栾卓探马汇合,深入东境腹地,查探虚实!
若为虚,西境整军一月后东征;若为实,则需休养。
“知道了。”
八目声音听不出情绪。
将绢信凑近火把,化为灰烬。
“回去告诉凤将军,八目即刻动身。消息,探马会传回,不必再派人。”
言简意赅,没有其他言语附加。
斥候领命,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
八目转身,目光扫过正在清点战利品,眼神各异的部下。
走到篝火旁,声音不高,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有活要干。愿意跟我去东境走一趟的,现在收拾,天亮出发。不愿去的,留下,归‘老狼’管。”
指着脸上带疤的雪狼骑老兵。
“规矩照旧:守好寨子,劫富济贫,别碰穷苦人。遇大股官军,避其锋芒,保存实力。若寨子守不住,或……我回不来,带兄弟们回西境,找凤将军!”
“统领!”
“老狼”的疤脸老兵猛地站直,眼中闪过担忧和决绝。
“您放心!老狼在,寨子在!等您回来!”
“嗯。”
八目点点头,目光扫过其他几个核心老兵。
“你们五个,留下帮老狼。管好新来的,别让耗子钻了空子。记住,我们是西境的刀!刀可以断,刃不能卷!”
“是!”
五名老兵齐声低吼,眼中是历经生死的忠诚。
没有过多的煽情,只有冰冷的命令和托付。
八目点齐二十名最精锐、最熟悉潜行刺杀的,包括最初仅存的雪狼骑另外四人,以及二十多名在応国山林中如鱼得水、擅长追踪的本地山民好手。
三十余人,融入夜色的狼群,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无声息地离开山寨,向着东方——曾经带给西境无尽伤痛的土地——疾驰而去。
数日后,东境与西境交界的“苍狼岭”东侧,一片隐秘的山坳。
八目与栾卓派出的探马首领“长猫”接上头。
“长猫”是个精瘦如猴的汉子,眼神如鹰。
“八目统领!情况……不太对劲!”
语速飞快,口气凝重。
“东境王庭守卫森严,气氛诡异。我们的人混不进核心,只打探到一些边角料。”
“东境王深居简出,极少露面,所有政令皆由‘内务总管’发布。”
“王庭卫队大规模换防,新来的面孔……眼神很冷,不像普通军卒,倒像是……蝎子尾盘的人!”
“边境割让给我们的三座河谷城池,守军并未撤离,反而在加固城防!粮秣也未见大规模调运迹象!”
“民间有流言,说他们期待的王……回来了!在某个隐秘的地方‘养病’!”
八目沉默地听着,冰冷的眼眸深潭不起波澜。
这些信息,印证卢绾的怀疑,也勾勒出一幅阴森的图景。
“亲眼所见?”
八目只问三个字。
“王庭换防、边境城池加固,是兄弟们亲眼所见!流言……是酒肆里听来的,但不止一处。”
长猫回答。
“不够。”
八目摇头。
“我要知道东境到底是谁在掌权!内务总管是谁?到底谁在养病?又是谁在哪‘养病’?蝎尾盘的人有多少?藏在哪?”
站起身,目光投向东方笼罩在薄雾中,象征着东境权力核心的连绵宫阙。
“你们继续盯着王庭和边境。我……带人进去看看。”
“统领!太危险了!”
长猫急道。
“王庭现在铁桶一片,还有蝎尾盘……”
“铁桶?”
八目嘴角扯起不屑又冰冷的弧度。
“再硬的桶,也有缝。”
不再多言,带着三十名部下,再次消失在东境的山林之中。
他们的目标,不再是外围的流言蜚语,而是直插东境王庭的心脏!
他要亲眼看看,那个坐在王位上的王,是傀儡,是囚徒,还是……一具尸体?
他要亲耳听听,“养病”的是不是德拉曼,是否真的在黑暗中发出毒蛇的嘶鸣!
数日后,一份沾着露水和泥土气息的密报,由一只不起眼的信鸽,穿越层层封锁,落在西境王庭凤森的手中。
密报内容极其简短,却字字如刀:
东境王软禁深宫,已是傀儡。
内务总管实为蝎尾盘‘七寸’之‘青竹’。
德拉曼匿于莫儿峰旧居,疑为真身。
边境三城,增兵固防,无交割意。
议和,诈也。
备战。
落款,用炭笔勾勒,极其简略的狼头印记——八目!
“好!好一个东境!好一个德拉曼!”
凤森猛地将密报拍在案几上,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冰冷的杀意和“果然如此”的释然!
“狐狸尾巴藏不住了!装孙子装到头了!”
将密报递给闻讯赶来的卢绾和伯言。
卢绾看完,脸色沉了下来,眼中最后侥幸也化为乌有。
“果然……是缓兵之计!甚至可能是引蛇出洞的陷阱!德拉曼……果然没死!”
伯言独眼充血,呼吸变成拉动的风箱,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杀!一个不留!”
“杀是自然要杀!”
凤森眼中寒光四射。
“但怎么杀?何时杀?卢先生,你怎么看?”
卢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窗外。
“凤将军,伯言将军,眼下……还不是最佳时机。”
指着窗外远处田野里一片片金黄色,沉甸甸的粟米。
“新粮!梯田的粟米,坡地的黍子,还有福泽苑那些老人精心侍弄的古稻……再有几日,就是收割的黄金期!这是西境未来一年甚至更久的命脉!是支撑我们打大仗的根基!”
语气沉重,话语最后加重几分坚定。
“东境议和是假,但他们的虚弱和内斗也是真!八目探明虚实,看来丹木复辟,蝎尾盘重掌大权,东境内部必然不稳!这正是我们抢收新粮、积蓄力量的最后窗口!若此刻仓促东征,粮草不济,万一被虚与委蛇拖入泥潭,或是达斯迦在北境趁火打劫……后果不堪设想!”
“你的意思是……等?”
伯言不甘地低吼。
“不是等!是抢!”
卢绾眼中只有冷静。
“抢时间!抢粮食!凤将军,立刻下令!”
“全民抢收!”
“所有寨落关隘,暂停非必要徭役!所有能下地的人手,包括新募兵卒,除必要警戒外,司衙差役、学堂学生、福泽苑老幼!全部投入抢收!妇孺老幼负责晾晒、脱粒!壮丁负责收割、运输!务必在十日之内,将新粮颗粒归仓!”
“边境关隘,尤其是面向东境的三岔关、郑关一线!加倍警戒!哨探前出百里!一旦发现东境异动,立刻焚烧无法带走的粮草物资,退守坚城!绝不给东境任何可乘之机!”
“新营!停止基础训练,转入城防、器械操作和紧急集结演练!匠作营,全力打造箭矢、修补甲胄!马场,备足草料!一个月!最多一个月!等新粮入库,军械备齐,就是我们挥师东进,犁庭扫穴,彻底清算东境血债之时!”
卢绾的规划清晰紧迫,将战争准备与新粮抢收完美结合,要踩住眼下家有余粮一点不慌的要点,踩准最关键的节奏。
凤森重重点头,再无犹豫,站起身肯定。
“好!就按卢先生说的办!传令!全境动员!抢收新粮!备战东境!”
看向舆图东境的地方,眼中燃烧着熊熊战火。
“德拉曼……还有丹木的东境王庭!洗干净脖子等着!你欠西境的血债,一个月后,老子亲自带兵,连本带利讨回来!”
西境王庭的钟声再次敲响,这一次,不再是警报,而是丰收与备战的号角!
田野间,金黄的粟浪翻滚,镰刀挥舞,汗水滴落,与远处军营中操练的喊杀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一曲希望与铁血气息的战争序曲。
卢绾快步走向户曹司衙,他要亲自坐镇,统筹这场关乎国运的“粮草大战”。
东境的莫儿峰旧居深处,德拉曼抚摸着冰冷的权杖,苍白的面孔在烛火下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