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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7章 庵堂里的孩子
    京西的红叶庵,藏在半山腰一片枫树林里。这时节,叶子还没红透,黄绿黄绿地叠着,风一过,沙沙地响,倒是处清静地方。

    时文正派去的人,是第二天晌午摸到庵堂附近的。没敢靠太近,有的扮成采药人,有的扮成香客,远远地围着庵堂转了几圈。庵堂不大,看着有些年头了,香火也不旺,半天不见一个人进出。

    盯到傍晚,才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尼姑,拎着个菜篮子,推开庵门出来,往后山菜畦去了。又过了一会儿,庵门再次打开一条缝,一个瞧着八九岁上下穿着灰色小褂子的男孩,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端着一小簸箕谷糠,走到庵前空地上,嘴里“咕咕”地唤着,几只散养的芦花鸡扑棱着翅膀围过来。

    男孩身形清瘦,皮肤有些苍白,但眉眼生得极好,尤其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喂鸡,侧脸的线条,与画像上那个沉静的男孩,几乎一模一样。

    盯梢的人不敢怠慢,留下两个继续守着,另一个飞马下山,回城报信。

    消息传到相府时,天色已经擦黑。时文正听完禀报,沉吟片刻,对等候在一旁的时若道:“陛下有旨,要‘请’回来。此事不宜大张旗鼓,更不宜动用兵卒惊扰。你带几个人,着便服,以……以寻亲或访友的名义,去一趟吧。态度务必温和,先把人平安带回来再说。青穗跟你去,有个女子,也方便些。”

    “是,父亲。”时若应下。她知道,父亲让她去,是考虑到她心细,相比男子更容易得孩子亲近。

    她没多耽搁,换了身素净的棉布衣裙,只带了青穗和两个身手最好的相府侍卫,趁着夜色,骑马出了城。

    赶到红叶庵山下时,天已黑透。他们把马拴在山脚林子里,徒步上山,山路不好走,好在有月光,勉强能看清。四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惊起的夜鸟扑翅声。

    到了庵堂外那片枫树林,他们伏在暗处,观察了片刻,庵堂里只透出一点点昏黄的灯火,静悄悄的。

    时若示意两个侍卫守在树林边,自己和青穗,放轻脚步,走到庵堂木门前。

    “叩叩叩。”青穗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寂静了片刻,才传来一个老迈的女声:“谁呀?这么晚了,庵堂不留宿外客。”

    “老师傅,打扰了。”时若开口,声音放得柔和,“我们不是借宿的。是……是从京里来,寻一位亲戚家的孩子,听说可能寄养在贵庵,名叫‘静尘’的。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里面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白天见过的那位老尼姑,举着一盏小油灯,眯着眼打量着门外的时若和青穗,灯光映着她布满皱纹的脸,眼神里满是戒备和不安。

    “静尘?”老尼姑重复了一遍,摇摇头,“施主找错地方了,我们这儿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孩子。”

    “老师傅,”时若往前凑近了一点,油灯的光照在她平静的脸上,“我们既然能找到这里,自然是有些把握的。那孩子,大约这么高,眉眼清秀,性子沉静,是四年前被人送到这儿的。送他来的人,是不是姓崔?”

    听到“姓崔”两个字,老尼姑拿着油灯的手,微抖了一下,她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眼里挣扎明显。

    “我们不是来害他的。”时若语气更缓,也更坚定,“相反,我们是来接他离开这里,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继续留在这里,对他,对您,对这庵堂,都未必是好事,您放心,我们会妥善安置他。”

    老尼姑死死盯着时若的眼睛,仿佛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良久,她终于长长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了门:“施主……进来吧。”

    庵堂里很简陋,正殿供奉着一尊斑驳的观音像,香炉冷清。老尼姑引着她们穿过正殿,来到后面一间禅房,虽然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禅房的木板床上,那个叫“静尘”的男孩,已经醒了。他没有哭闹,也没有惊慌,只是拥着薄被坐在床头,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走进来的陌生人,那眼神,空茫,戒备,又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了然,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静尘……”老尼姑声音发涩,“这两位……是京里来的,要接你走。”

    男孩的目光,缓缓移到时若脸上,时若也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的目光柔和,不带任何压迫感。

    “你叫静尘?”时若轻声问。

    男孩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们……是你父亲旧识那边派来的人。”时若斟酌着用词,“你在这里不安全了,我们带你去京城,好不好?那里会有人照顾你,你也可以……读书,识字,做你想做的事。”

    “父亲……”男孩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撇了一下,“我没有父亲。”

    时若心里微微一酸,她知道,这孩子虽然被保护在这里,但周围人的窃窃私语,那些嬷嬷们复杂的眼神,恐怕早就让他对自己的身世,有了些许认知。

    “那……你愿意跟我们走吗?”时若没有反驳他,只是又问了一遍,“离开这里,去看看外面的样子。”

    男孩沉默了很久,目光在时若、青穗和老尼姑脸上来回移动。最后,他垂下眼帘,低低地“嗯”了一声。

    没有反抗,也没有期待,只有顺从。

    时若让青穗帮着男孩简单收拾了一下。他的东西少得可怜,只有两件换洗的旧衣服,几本翻得卷了边的蒙学读物,还有一个磨得光滑的木雕小马。

    老尼姑一直默默地看着,眼眶有些发红。临出门前,她忽然抓住时若的衣袖,声音哽咽:“施主……这孩子……命苦。求您……求您们,好歹……给他条活路……”

    “您放心。”时若轻轻拍了拍老尼姑枯瘦的手背,“我们会照顾好他。”

    一行人悄然离开了红叶庵,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老尼姑站在庵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回京的路上,男孩一直很安静,坐在时若身前马背上,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不靠着她,也不说话。时若也没刻意找话,只是偶尔提醒他坐稳,或者问他冷不冷。他的回答总是简洁到只有一个字。

    直到远远望见京城巍峨的城墙轮廓,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像一头巨兽的剪影时,男孩忽然极轻地问了一句:

    “去那儿……会死吗?”

    时若心头一震,揽着他的手臂下意识地紧了紧。

    “不会。”她回答得斩钉截铁,声音在夜风里却异常清晰,“你会活着,好好地活着。以后,你可以读书,可以学你想学的东西,可以去看更远的地方。没有人能再把你藏起来,也没有人能再决定你的生死,你会有新的名字,新的开始。”

    男孩没有再说话,只是小小的身体,似乎微微向后,靠在了时若的臂弯里,虽然只是一瞬,又立刻坐直了。

    回到京中,男孩被秘密安置在了相府内一处极为幽静的跨院里。时文正亲自安排了最可靠的老仆和丫鬟照料,一切用度都按着客人标准来。对外,只说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父母双亡,接来京城抚养读书。

    孩子很安静,不吵不闹,让吃饭就吃饭,让睡觉就睡觉,让看书就看书。只是那双眼睛,总是过于沉静,像是蒙着一层看不透的雾。

    时若每天都会抽时间去看看他,有时带些点心,有时问问他功课,有时只是静静地陪他坐一会儿。她从不追问他的过去,也不刻意提起他的身世,只是像对待一个需要照顾的晚辈。

    萧逐渊带着西南的俘虏和最后一批证据,也在几天后风尘仆仆地赶回了京城,他先入宫复命,然后才回到府中。

    见到时若,两人都有一肚子的话,却又好像不必多说,一个眼神,一个紧紧的拥抱,就已足够。

    “那孩子……见过了?”萧逐渊洗去一身疲惫,换了家常衣服,才低声问。

    “嗯,在父亲那边院子里。”时若点点头,“很安静,有点……不像孩子。”

    萧逐渊沉默了一下:“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陛下只说,先养着,好好教导,别让他接触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毕竟是皇家血脉,总不能……总不能真的赶尽杀绝。”时若叹了口气,“父亲的意思,也是先养着,请可靠的先生教他读书明理,将来……再看吧。或许,远远地封个闲散宗室,一辈子平安富贵,也就罢了。”

    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对于这个从出生就被卷入阴谋漩涡的孩子来说,远离权力中心,平静度过一生,已是最大的仁慈。

    “其他人呢?”萧逐渊问。

    “除了已死的胡永昌,崔福海、刘瑾、西南的‘疤爷’及其主要党羽,证据确凿,皆以谋逆论处,秋后问斩,其余从犯,流放、充军不等,丽妃……被褫夺封号,打入冷宫。其父兄虽未直接参与,但失察之罪难免,已下旨申饬,夺了其父京营差事,令其闭门思过。”时若平静地叙述着,“陛下有旨,此案到此为止,不再深究牵连,以安朝局。”

    一场震动朝野的大案,就这样,在皇帝的有意控制下,迅速地收场了,该杀的杀,该罚的罚,该保的保。

    “也好。”萧逐渊握住时若的手,“总算是尘埃落定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时若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明亮而坚定的光:“案子破了,但清正司和法医检验的制度,才刚刚开始。我要趁着这次案子带来的声威和陛下的认可,把检验院真正建起来,制定章程,培训人手,把咱们这套规矩,推行下去。”

    萧逐渊笑了,用力握紧她的手:“好,我帮你。”

    至于那个在跨院里安静看书的孩子,他的命运,或许也将在这逐渐清朗的天下里,找到属于他自己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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