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山谷的路不好走。
杨穆白走在前面,脚步很沉,踩在碎石上嘎吱响。小雅跟在后面,隔了两三步,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背。
天完全亮了,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但杨穆白感觉不到暖,就觉得光线刺眼。他皮肤上那些墨绿纹路在阳光下更明显了,一条条的,从领口爬到脖子,再爬到脸上。他摸了摸脸颊,皮肤硬得像老树皮,还有凹凸的纹路。
“你脸上……”小雅在后面开口。
“嗯。”杨穆白没回头,“变丑了。”
“不是丑。”小雅快走两步,跟他并肩,“是……像树。”
杨穆白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纹路更深了,指甲完全变黑,又厚又硬,像兽爪。
“可能最后真会变成棵树。”他说。
“那也好。”小雅说,“至少环保。”
杨穆白看了她一眼。小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没躲。
两人继续走。
走出山谷,前面是一片草地,草长到膝盖。风吹过来,草浪一层层的。
杨穆白突然停下。
“怎么了?”小雅问。
“有声音。”杨穆白说。
他闭上眼睛听。不是用耳朵听,是用身体里那些影子听。影子们现在安分了点,挤在他心里,像一群住集体宿舍的房客。它们能感应到很远地方的情绪波动。
“……东边……五公里……有车队……”影子们在他脑子里说,“……很多人……情绪紧张……带着武器……”
理事会的人。这么快就追来了。
“走这边。”杨穆白转向北,往山里钻。
小雅跟上:“他们发现我们了?”
“可能。”杨穆白说,“我身上的能量信号虽然屏蔽了,但刚才锁门时动静太大,他们肯定探测到了。”
“能甩掉吗?”
“试试。”
两人加快速度。杨穆白腿脚还行,同化让他的体力比普通人强,但动作有点僵,像关节生了锈。小雅跟得有点吃力,喘着气。
跑了一个多小时,钻进一片松树林。林子密,光线暗,地上厚厚一层松针。
杨穆白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喘气。
能量槽:15%。刚才跑路消耗了一些。
同化进度:85.5%。又涨了零点五。
他拉开衣领看胸口。银色纹章周围,皮肤开始变得粗糙,有细小的裂纹,像干旱的土地。
“你在恶化。”小雅说。
“知道。”
“李博士说同化超过90%就不可逆了。”小雅盯着他,“你现在85.5%,还有时间。”
“时间干嘛?”杨穆白问,“去找李博士?他可能自身难保。”
“总得试试。”小雅从背包里掏出水壶,递给他,“喝水。”
杨穆白接过,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没味道。
他喝了一半,还给小雅。
小雅没喝,把盖子拧回去,挂回背包。
“接下来去哪?”她问。
杨穆白想了想:“不知道。先找个地方躲几天,看看情况。”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看看能不能把同化停住。停不住,就找个没人的地方等死。”
小雅没说话。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松针的沙沙声。
影子们突然又说话了:“……穆白……饿……”
“忍着。”
“……忍不住了……”影子们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饿得……快散了……”
杨穆白皱眉。影子们靠吸食情绪能量活着,之前吸了他体内一些杂能量,但现在那些能量快耗光了。再不喂,它们真会消散。
但喂它们,就得找情绪能量——要么吸别人的,要么吸自己的。吸别人的他下不去手,吸自己的……他现在没多少情绪可吸。
两难。
“你们能吃什么?”他在心里问。
“……强烈的情绪……恐惧、愤怒、狂喜……都行……”影子们说,“……但最好是……新鲜的……”
新鲜的,就是现成的活人情绪。
杨穆白摇头:“不行。”
影子们沉默了,但能感觉到它们在躁动,像饿疯了的野兽。
他胸口纹章开始微微发烫。
小雅注意到他的异常:“怎么了?”
“没事。”杨穆白说,“继续走。”
两人又走了一段,出了松树林,前面是个小山坡。坡下有条土路,路上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胎瘪了,车窗全碎。
杨穆白走过去看。车里没人,座位上落满灰,看起来废弃很久了。钥匙还插在点火器上。
他试着打火。
没反应。电瓶早没电了。
“找别的车吧。”小雅说。
杨穆白没动。他看着方向盘,突然想起以前开车的日子。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好像上辈子。
“你会开车吗?”他问小雅。
“会一点。”
“那好。”杨穆白拉开车门,“帮我推车,到下坡地方,说不定能滑起来。”
两人把车推到坡顶。面包车又破又重,推得杨穆白胳膊酸。
到了坡顶,小雅坐上驾驶座,杨穆白在后面推。
车开始往下滑,速度越来越快。
小雅试着挂挡,但变速箱卡死了,挂不上。
“不行!”她喊。
车已经冲到坡底,撞在一块大石头上,砰一声,前保险杠掉了。
杨穆白跑下来,看车头。发动机舱冒烟,彻底废了。
“算了。”他说。
小雅从车里爬出来,拍拍身上的灰:“现在怎么办?”
“走路。”
两人沿着土路继续走。路是土路,坑坑洼洼,走起来费劲。
中午时分,太阳最毒的时候,他们看见前面有个小村庄。十几间土房子,有些冒着炊烟。
“要进去吗?”小雅问。
杨穆白犹豫。进去可能暴露,但不进去,他们没食物没水,撑不了多久。
“绕过去。”他说。
但已经晚了。村口有个老头坐在石头上晒太阳,看见他们,站了起来。
老头七八十岁,背驼得厉害,拄着拐杖。他盯着杨穆白看了几秒,然后招招手:“后生,过来。”
杨穆白没动。
老头又招招手:“过来,我不害你。”
小雅小声说:“去看看吧,也许能讨点吃的。”
杨穆白想了想,走过去。
老头上下打量他,眼神很怪,但没害怕。
“你这病,多久了?”老头问。
杨穆白愣了下:“你看得出我有病?”
“看得出。”老头指了指他的脸,“树皮症。我爷爷那辈见过,说得了这病的人,最后会变成树,扎根土里,再也不动。”
树皮症?这老头知道什么?
“你知道这病怎么治吗?”小雅问。
老头摇头:“没得治。但我爷爷说,得了这病的人,心是空的,得找东西填上。”
“填什么?”
“感情。”老头说,“喜、怒、哀、乐,什么都行。心越空,病越重。心满了,病就停了。”
杨穆白心里一动。老头说的,和李博士的理论差不多。同化是因为情感真空,要逆转就得找回情绪。
但他现在的情感恢复了一点点,远远不够。
“您爷爷还说过什么?”小雅问。
老头想了想:“说这种病人,最好去山里住,离人远点。因为人会怕他们,他们也会怕人。离近了,都难受。”
这话对。
杨穆白谢过老头,想走。
老头叫住他:“等等。”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烤土豆,用布包着,还热乎。
“拿去吃。”老头说,“看你们样子,饿坏了。”
小雅接过土豆,道了谢。
两人离开村子,找了个树荫坐下,吃土豆。
土豆烤得外焦里嫩,撒了点盐。杨穆白咬了一口,还是没味道,但胃里舒服了点。
小雅吃得很慢,眼睛看着远处的山。
“老头说的是真的吗?”她问。
“不知道。”杨穆白说,“但有点道理。”
“那你要去找感情填心?”
“怎么找?”杨穆白苦笑,“我现在连土豆什么味都尝不出来。”
小雅沉默。
吃完土豆,两人继续走。下午天气闷热,走出一身汗。杨穆白不流汗,皮肤干巴巴的,像树皮。
影子们又喊饿了,这次声音更弱。
杨穆白感觉胸口纹章在发烫,烫得难受。他拉开衣服看,纹章周围的皮肤裂开了细小的口子,里面渗出一点墨绿色的汁液。
“你流血了。”小雅说。
“不是血。”杨穆白用手指沾了点,闻了闻,没味道,“像树汁。”
小雅从背包里拿出纱布,想给他包扎。
“不用。”杨穆白说,“包了也没用。”
但小雅坚持,用纱布在他胸口缠了几圈。纱布很快被汁液浸透,变成墨绿色。
“能撑多久?”小雅问。
“不知道。”杨穆白说,“可能几天,可能几小时。”
他看了眼系统界面。同化进度:86%。
又涨了。
照这速度,明天就能到90%。
到时候,他会变成什么?一棵有意识的树?还是一摊烂泥?
不敢想。
傍晚时分,他们走到一条河边。河不宽,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
杨穆白蹲在河边,捧水洗脸。水凉,但脸上皮肤硬,感觉不到凉。
他看水里自己的倒影。
脸已经完全变形了。皮肤墨绿,布满裂纹,眼睛周围也爬满纹路,瞳孔颜色变淡,有点发绿。头发干枯,像杂草。
确实像个怪物。
小雅也蹲下来,看着水里的倒影。
“还行。”她说,“至少还能看出是个人。”
“安慰我?”
“实话。”
杨穆白没说话。他捧起水喝了几口,然后站起来。
“今晚在这儿过夜吧。”他说,“明天再找路。”
他们在河边找了块平坦的草地,捡了些干树枝生火。火生起来,天也黑了。
小雅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点饼干,两人分着吃。
吃完了,她靠着背包,看火。
杨穆白坐在火对面,闭目养神。
影子们安静了,可能饿晕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雅突然开口:“杨穆白。”
“嗯?”
“如果你真变成树了,我会来看你。”她说,“给你浇水,施肥。”
杨穆白睁开眼,看她。
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好。”他说。
“但你别死。”小雅说,“至少别在我面前死。”
“我尽量。”
两人又沉默了。
火堆噼啪响。
远处传来狼嚎,但很远,不怕。
杨穆白看着火,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了很多人:林雪,陈建国,六号,王建国,杨一……还有那个婴儿,最后化成光的画面。
心里有点堵。
不是情绪,就是堵。
他摸了摸胸口。纱布下的伤口还在渗汁液,湿乎乎的。
“睡吧。”他对小雅说。
“你先睡,我守夜。”
“不用守,我能感觉到危险。”
小雅没坚持,躺下,盖上外套。
杨穆白继续坐着,看火。
夜深了,温度降下来。小雅睡着了,呼吸均匀。
杨穆白没睡意。他站起来,走到河边。
月亮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片。
他看着月亮,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晚上,他还在上学,跟同学翻墙出去上网。那时候多简单,最大的烦恼是考试不及格。
现在呢?
现在他是一棵会走路的树,身体里住着一群饿鬼,全世界都在追他。
真他妈操蛋。
他蹲下来,用手搅了搅河水。水很凉。
影子们突然醒了,很兴奋:“……
“什么?”
“……情绪结晶……水底下……”
杨穆白愣了下。情绪结晶?在水里?
他脱掉鞋,走进河里。水不深,刚到膝盖。
河底是沙子和石头。他用手摸,摸到一个硬块,捞起来看。
是一块半透明的石头,鸡蛋大小,发着淡淡的蓝光。
系统扫描:
【发现自然情绪结晶(平静)】
【纯度:中等】
【可吸收】
平静情绪?水里的石头怎么会有情绪?
他想起来了,情绪能量会依附在某些物质上,形成结晶。这条河可能流经某个情绪场强烈的地方,沉淀出了这些结晶。
影子们急不可耐:“……吃!吃!”
杨穆白把结晶按在胸口。结晶慢慢融化,渗进皮肤。
影子们发出满足的叹息。
能量槽涨到18%。
同化进度停在了86%,没涨。
有用。
他又摸了几块,都是蓝色结晶,平静情绪。吸收后,能量槽回到25%,同化进度还降了一点,85.8%。
虽然降得不多,但至少是好的开始。
他继续摸,摸到一块红色的,愤怒情绪结晶;一块黄色的,喜悦情绪结晶。
都吸收了。
能量槽:30%。
同化进度:85.5%。
影子们饱了,安静下来。
杨穆白回到岸上,穿上鞋。身上湿漉漉的,但很快干了。
他走回火堆边,坐下。
小雅醒了,坐起来:“你干嘛去了?”
“找吃的。”杨穆白说。
“吃的?”
“喂它们。”他指了指胸口。
小雅明白了,没多问。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杨穆白躺下,闭上眼睛。
这次睡着了。
梦里,他变成了一棵树,扎根在土里,不能动。小雅来看他,给他浇水。水很凉,他觉得很舒服。
然后他开花了,花是七彩的,很好看。
再然后,花谢了,结果子。果子掉在地上,裂开,里面爬出很多小人,像影子。
小人们围着他跳舞,喊他父亲。
他觉得很吵,想让他们闭嘴,但说不出话。
然后他就醒了。
天蒙蒙亮。
小雅已经起来了,在收拾东西。
杨穆白坐起来,感觉身体有点不对劲。不是坏的不对劲,是……轻了。
他低头看胸口。纱布下的伤口愈合了,皮肤还是墨绿色,但裂纹少了些。
同化进度:85.2%。
降了。
“你脸色好点了。”小雅说。
“嗯。”杨穆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没那么僵了。
“找到办法了?”
“可能。”杨穆白看向河,“河里有情绪结晶,能喂影子,也能减缓同化。”
“那多找点。”
“嗯。”
两人下河,又摸了一个多小时,找到二十几块结晶,各种颜色都有。杨穆白全吸收了。
能量槽:40%。
同化进度:84.7%。
确实有用。
“这条河上游可能有个情绪矿脉。”小雅说,“顺着河走,说不定能找到更多。”
“去看看。”
两人收拾东西,沿河往上走。
走了半天,河道变窄,进了山谷。山谷两边是陡峭的石壁,石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和之前门里见过的很像。
苔藓发着微光,空气里有淡淡的能量波动。
“这里是……”小雅惊讶。
“门的影响区。”杨穆白说,“门虽然锁了,但它的能量已经渗透到周围环境。这些苔藓,这些结晶,都是副产品。”
“那这里安全吗?”
“不知道。”
他们继续往前走。山谷深处,出现一个水潭。潭水是墨绿色的,深不见底。潭边堆满了各种颜色的情绪结晶,像沙滩上的贝壳。
影子们兴奋极了:“……好多吃的……”
杨穆白没急着去捡。他感觉不对劲。
潭水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而且,他能感觉到,潭底有东西。
很大的东西。
在沉睡。
但快醒了。
他拉住小雅:“退后。”
话音刚落,潭水开始冒泡。
咕嘟咕嘟。
然后,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触手,从水里伸出来。
触手上长满了眼睛。
所有眼睛,同时看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