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寅时，东海之上。
十二艘战船破浪而行，船头劈开漆黑的海水，溅起白色浪花。初颜站在主舰船头，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咸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公主，前方二十里就是蛇岛。”刘昌指着海图，“此岛形如长蛇，东西狭长，只有南北两个港口。陈明的船队停在南港，那里水深，适合大船停靠。”
“岛上守军多少？”
“陈明自己的私兵约八百，加上船上的水手、抓来的工匠，总共不下两千人。”刘昌顿了顿，“但公主，最难的不是攻岛，是救人。陈明将人质分开关押，若我们强攻，他可能……”
可能杀人质。初颜明白。陈明那种人，穷途末路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慕容白，”她转头，“你对蛇岛熟悉吗？”
慕容白点头：“三年前随父亲……随慕容青来过一次。岛上有三处山洞，常被用来关押囚犯。若人质不在船上，就在山洞里。”
“好。”初颜沉思片刻，“刘昌，你率水师佯攻南港，吸引陈明主力。慕容白，你带两百精锐，从北面峭壁攀爬上去，搜索山洞，救人质。本宫带一百人，从西面沙滩登陆，直捣陈明老巢。”
“公主，这太危险了！”两人异口同声。
“这是唯一能救出所有人质的办法。”初颜不容置疑，“陈明要的是本宫，本宫现身，他才会把注意力集中过来，给你们救人创造机会。”
她望向东方，海天相接处已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行动吧。”
战船分三路。刘昌率主力船队驶向南港，擂鼓呐喊，做出强攻姿态。慕容白带人乘小船绕到岛北，那里是数十丈高的峭壁，常人难以攀登。
初颜则率一百精锐，乘两艘快船，悄悄驶向西岸。
西岸是一片浅滩，此时潮水未退，船只无法靠岸。众人涉水上岸，冰冷的海水浸透衣衫。
“公主，这里。”向导指向一片礁石后，“有条小路可通山顶。”
一百人悄无声息地摸上小路。蛇岛果然如其名，山路蜿蜒曲折，两侧怪石嶙峋。行至半山，前方出现哨卡，两个守卫正在打盹。
初颜打了个手势，两个士兵摸上去，捂住守卫的嘴，匕首一抹，干净利落。
继续前进。越往上走，守卫越多，但都被悄无声息地解决。初颜的心却越来越沉——陈明的防守如此松懈，不对劲。
终于，山顶在望。那里建着一座石堡，显然是陈明的老巢。堡门大开，里面静悄悄的。
“公主，恐怕有诈。”一个老兵低声道。
初颜何尝不知。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五人一组，交替前进。保持警惕。”
众人进入石堡。堡内空无一人，只有火把在墙壁上噼啪燃烧。大厅正中摆着一桌酒席，菜肴还冒着热气，似乎主人刚离开。
“搜。”初颜下令。
士兵们分散搜索，但很快回报：空无一人。
“不好，中计了！”初颜猛然醒悟，“陈明根本不在岛上！他在……”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震天的喊杀声！透过窗户望去，只见海面上，数十艘战船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刘昌的水师困在中间！
那不是陈明的船，船帆上画着骷髅标志——是海盗！
“公主，我们被包围了！”士兵急报，“山下全是海盗，至少上千人！”
初颜冲到窗前，只见山下密密麻麻全是人影，正在往山上攻来。而海面上，刘昌的水师陷入苦战，海盗船数量是他们的三倍！
原来这才是陈明的真正计划——以蛇岛为饵，引朝廷水师入瓮，然后与海盗联手，全歼朝廷军队！
好狠的计！
“守住山口！”初颜拔剑，“慕容白那边应该有信号，等他救了人质，我们就突围！”
但等了半个时辰，北面毫无动静。慕容白那边，恐怕也遇到了麻烦。
山下，海盗已攻到半山腰。守军虽然英勇，但人数悬殊，节节败退。
“公主，守不住了！”一个满身是血的士兵冲进来，“海盗太多，我们的人快死光了！”
初颜望向海面，刘昌的水师已陷入重围，几艘战船起火下沉。完了，全完了。
她握紧剑，眼中闪过决绝：“所有人，随本宫杀出去！能走一个是一个！”
“誓死保护公主！”士兵们齐声怒吼。
就在这绝望时刻，东方的海平面上，突然出现了更多的帆影！不是海盗的骷髅旗，而是大雍的龙旗！
“是援军！朝廷援军来了！”有人惊呼。
初颜举目望去，只见数十艘大型战船正破浪而来，船头站着一员大将，银甲在晨光中闪闪发光——是林震！
北疆水师怎么会在这里？初颜来不及细想，只见林震的船队直扑海盗，炮火齐鸣，瞬间击沉数艘海盗船。
海战局势瞬间逆转。
山下，海盗们也发现后方被袭，军心大乱。初颜抓住机会，率军反冲下山，与援军里应外合。
激战持续到午时。海盗溃败，四散而逃。陈明的船队想趁乱逃跑，但被林震截住，三十艘船全部被俘。
蛇岛，收复。
初颜在山下与林震汇合，两人都是满身血污，相视一笑。
“林将军，你怎么会来？”
“三殿下密信，说公主南下平乱，恐有危险。”林震道，“末将便率北疆水师日夜兼程，走海路南下。幸好，赶上了。”
“幸好。”初颜心有余悸，“陈明呢？抓到了吗？”
“抓到了。”林震挥手，士兵押上一人。
正是陈明。他披头散发，衣衫不整，但眼神依然凶狠：“初颜，算你命大！但你以为这就完了？江南商会完了，江南经济就完了！朝廷休想安稳！”
“江南不会完。”初颜平静地说，“沈万三已经投靠朝廷，江南商会正在改组。至于你，陈明，谋逆大罪，诛九族。”
陈明狂笑：“诛九族？我陈家早就在海外留了血脉！你杀得了我，灭不了我陈家！”
“是吗？”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慕容白押着几个人走过来，其中有一个年轻人，与陈明有七分相似。
“陈明，认得这是谁吗？”慕容白冷笑，“你在南洋的私生子，陈继业。还有你在东瀛的妾室，在琉球的女儿……全在这里了。”
陈明脸色瞬间惨白：“你……你怎么找到的？”
“因为我也曾是慕容青的儿子。”慕容白淡淡道，“你们这些人在海外的那点秘密，我父亲早就摸清了。公主南下前，三殿下就把名单给了我。”
初颜心中感动。三哥在京城，却为她考虑得如此周全。
“押下去。”她挥手。
陈明被拖走时，还在嘶吼：“初颜！你会后悔的！江南水深，你趟不起！”
初颜不为所动。她走向被解救的人质，沈万三的儿子沈明轩第一个冲过来，跪地大哭：“谢公主救命之恩！”
“起来吧。”初颜扶起他，“你父亲为朝廷立了功，这是你应得的。”
安抚了人质，初颜问慕容白：“伤亡如何？”
“我军阵亡三百余人，伤五百。刘昌水师损失较大，沉船五艘，伤亡过千。海盗被歼两千余，俘获一千五。”慕容白顿了顿，“但公主，陈明的话……不无道理。”
“什么意思？”
“江南商会掌控江南经济命脉已百年，牵一发而动全身。”慕容白低声道，“陈明虽死，但他的党羽还在，江南的经济网络还在。若处理不好，真可能引起经济崩溃，到时候受苦的还是百姓。”
初颜沉思。这个问题，她想过，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你有什么建议？”
“不能一棍子打死。”慕容白道，“该杀的杀，该赦的赦。尤其是那些只是被胁迫，或者不知情的商户，要给他们出路。江南的盐、粮、布、茶，每一行都关联着数十万百姓的生计。”
初颜点头：“本宫明白了。传令，三日后在苏州召开江南商会大会，所有商户皆可参加。本宫要亲自宣布新政。”
三日后，苏州，拙政园。
江南有头有脸的商户来了三百余家，将园子挤得满满当当。人人脸上带着惶恐，不知朝廷要如何处置他们。
初颜一身便装，不穿官服，不戴首饰，如同普通女子般走上讲台。
“各位，本宫初颜，奉旨巡抚江南。”她声音清亮，“今日请诸位来，不是问罪，是商量江南的未来。”
台下鸦雀无声。
“陈明谋逆，已伏法。与他勾结者，朝廷自会依法严惩。但与陈明无关，只是正常经商的商户，朝廷不但不罪，还要扶持。”
她展开一份文书：“从今日起，江南商会改组为江南商业总会，由朝廷监管，沈万三任会长。盐业专卖权收归国有，但允许商户承包经营。粮价、布价、茶价，由总会与朝廷共同议定，不得擅自哄抬。”
“同时，朝廷将在江南推行新政：减免赋税三年，兴修水利，推广红焰薯。凡愿意试种新作物、采用新技术的商户，朝廷给予补贴和奖励。”
一番话说完，台下议论纷纷。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还在观望。
这时，沈万三站起来：“诸位，老夫说几句。陈明在时，我们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他动不动就以家人性命相逼，让我们做违法的勾当。如今公主给了我们正路，难道还要走邪路吗？”
他走到台前，跪地：“草民沈万三，愿第一个响应新政！沈家所有产业，全部接受朝廷监管！”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随。很快，几十个大商户纷纷表态支持。
但仍有不少人犹豫。一个老粮商颤巍巍站起：“公主，不是我们不信朝廷，是这些年……朝廷政策朝令夕改，我们怕啊。”
初颜理解他们的顾虑。商贾最重信誉，朝廷若失信于民，确实难办。
“本宫在此立誓，”她郑重道，“今日所颁新政，十年不变。若朝廷违约，本宫以公主之尊，以性命担保，给各位一个交代。”
她取下头上的金步摇——母妃的遗物，递给沈万三：“此物为证。十年后，若新政未改，本宫亲自来取回。若改了，此物就留在江南，算是朝廷的赔偿。”
全场震动。公主以母妃遗物作保，这是何等的诚意！
“公主……”沈万三老泪纵横，“草民……草民替江南百姓，谢公主大恩！”
他转身对众商户：“诸位，公主如此诚意，我们还有何疑？我沈万三在此立誓，若有人阳奉阴违，破坏新政，就是与我沈家为敌，与江南百姓为敌！”
终于，所有商户齐刷刷跪下：“吾等愿遵新政，效忠朝廷！”
江南，平定。
一个月后，除夕。
初颜站在苏州城楼上，望着满城灯火。江南的除夕与北方不同，没有大雪，只有细雨。但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孩童在街上奔跑嬉戏，一派祥和。
“公主，京城来信。”彩云递上信筒。
是三哥的笔迹：“……江南捷报传回，朝野欢腾。父皇龙颜大悦，已下旨将红焰薯推广列为国策。太子兄长亲自督办，朝中再无杂音。惟江南初定，百废待兴，望皇妹保重，早日回京。”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慕容白之事，已有安排。他改名白慕容，入翰林院为编修，专司江南经济研究。此人才堪大用，皇妹识人之明，为兄佩服。”
初颜微笑。慕容白终于有了归宿，她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公主，沈万三求见。”侍卫通报。
沈万三带来一个好消息：江南商业总会已组建完成，首批三十万石粮食、十万引盐已发往北方，平抑物价。红焰薯在江南试种，效果良好，百姓踊跃。
“好。”初颜点头，“沈会长，江南就拜托你了。”
“公主放心。”沈万三犹豫了一下，“公主何时回京？”
“明日。”
“这么快？江南百姓还想多留公主几日……”
“京城还有事。”初颜望向北方，“江南虽定，但大雍还有太多地方需要改变。本宫不能停。”
沈万三深深行礼：“公主保重。江南，永远等您回来。”
除夕夜，初颜在苏州官驿简单吃了年夜饭。只有她和彩云，还有几个护卫。
“公主，想京城了吗？”彩云问。
“想。”初颜轻声道，“想父皇，想三哥，想大哥，想……京城的雪。”
但江南的雨，也很美。
它滋润了这片土地，也洗去了这里的污浊。
新的一年，就要开始了。
而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此刻，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因为明天，又要启程。
窗外，烟花绽放，照亮了江南的夜空。
而初颜知道，这烟花，也会照亮大雍的每一个角落。
只要她不放弃，只要她一直走下去。
这条路，没有尽头。
但她心甘情愿。
因为她是初颜，是大雍的公主，是这个时代的点灯人。
灯已点亮，就要照亮四方。
无论前路多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