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远的加入,如同给枫树坳这片日益丰沃的土壤注入了一股清雅而深邃的活水。
他不仅提升了夜校的教学层次,更开始系统性地整理、阐述苏俊朗那些看似零散实则蕴含深意的实践,将其与顾炎武“经世致用”的思想相融合,编写成更易于传播和教学的通俗教材。
枫树坳的“文气”日渐浓厚,连带着村民言谈间也多了几分条理和见识。
然而,苏俊朗深知,真正的根基在于实实在在的“物力”。
农业的稳定、手工业的发展,乃至未来的自保能力,都离不开最基础的资源——
水力的高效利用。
现有的水车驱动锻锤和研磨,已显不足,他心中构想的更大规模的灌溉系统、甚至为未来可能的工坊提供更稳定动力,都需要更精湛的水利工程技术。
这方面的人才,可遇不可求。
仿佛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就在苏俊朗为此思索之际,又一位不速之客,沿着山间小道,叩响了枫树坳的门扉。
这次来的,是一位真正的老师傅,而且是带着“投名状”来的。
来人约莫五十多岁年纪,身材不高,背微驼,皮肤黝黑粗糙,满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双手骨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和伤痕,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看东西时习惯性地眯起,带着工匠特有的专注和审视。
他身后跟着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应该是他的徒弟,同样是一副精干利落的模样,身上背着沉重的褡裢,里面露出角尺、墨斗、水平仪等工具的一角。
接待他们的是在村口轮值的胡大刀。
老工匠见到持械的民兵,并不惊慌,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
“这位军爷请了,小老儿姓石,名德厚,原在绩溪县衙工房应役,专司水利修缮。
因不堪上官盘剥克扣,又见清虏南下,官府无能,故携劣徒二人,欲寻一处安身立命之地。
听闻贵地重实务、惜匠人,特来毛遂自荐,但求一栖身之所,一展所长。”
胡大刀见这老师傅气度沉稳,言谈不俗,且是带着手艺来的,不敢怠慢,立刻派人飞报苏俊朗。
苏俊朗闻讯,心中一动:水利工匠!
这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
他立刻与王栓子、徐明远一同迎出村口。
双方见面,石德厚见苏俊朗虽然年轻,且腿脚不便,但气度沉静,目光深邃,身后跟着的文士(徐明远)和随从(王栓子)也非寻常山民,心中先收起了几分轻视,再次恭敬行礼。
苏俊朗还礼,将其请入祠堂偏厅叙话。
落座后,石德厚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明来意和缘由。
原来,石德厚祖上三代都是徽州一带小有名气的水利工匠,擅长勘测地形、修建陂塘、水渠、水车。
他本人在县衙工房挂名,负责境内官道桥梁和水利设施的维护。
然而,近年来,官府腐败日甚,修河筑坝的款项被层层克扣,到了他手里已十不存一,还要应付上官的勒索。
他性格耿直,几次据理力争,得罪了上峰。
更让他寒心的是,清军逼近,官府不想着加固城防、安抚百姓,反而变本加厉搜刮,准备逃跑。
他一气之下,便带着两个最得力的徒弟,辞了差事,打算另寻出路。
“苏先生,”
石德厚叹道,
“小老儿空有一身手艺,却报效无门,反受腌臜气。
如今这世道,哪里还需要修桥铺路、兴修水利?
本想带着徒弟归隐山林,苟全性命罢了。
前些时日,在山外茶棚歇脚,听几位行商谈起,说这皖南深山里有个‘枫树坳’,不一般。
不仅百姓安居,还建起了能自己打铁的水车,主事的苏先生极重实务,有教无类。
小老儿心下好奇,便想来碰碰运气。
若贵地真如传言所说,需要这修渠引水的微末之技,我师徒三人,愿效犬马之劳!”
说着,他让徒弟打开褡裢,取出几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图纸,摊在桌上。
那是他多年来绘制的附近山川水系图、以及各种陂塘、水闸、水车的设计草图,线条精准,标注详细,虽纸张陈旧,却凝聚了他毕生心血。
苏俊朗仔细观看这些图纸,心中暗赞。
这石师傅绝非浪得虚名,其绘图之规范、考虑之周详,远超这个时代普通匠人的水平。
尤其是对水流力学、地形利用的理解,颇有独到之处。
“石师傅过谦了。”
苏俊朗郑重道,
“水利乃农业命脉,亦是工坊动力之源,绝非微末之技。
我枫树坳地处山坳,虽有溪流,但灌溉仍靠天吃饭,水力应用也刚起步。
石师傅此来,正是雪中送炭!”
他没有立刻许诺高官厚禄,而是直接切入实际问题:
“不瞒石师傅,我正有意整治村旁那条山溪,想在上游择地筑一小型陂塘,蓄水防旱,并开凿水渠,引水灌溉下游坡地。
此外,现有水车效率亦有提升空间。
不知石师傅可否现场勘察一番,看看是否可行?
有何高见?”
石德厚一听涉及到具体工程,眼睛顿时亮了,连日来的奔波疲惫一扫而空,立刻站起身:
“有何不可?
现在便可去看!”
苏俊朗便亲自带着石德厚师徒三人,王栓子、徐明远陪同,沿着村旁的溪流溯洄而上。
石德厚一路走,一路看,时而抓起一把泥土捻搓,时而用随身携带的简易水平仪测量坡度,时而蹲下观察水流和河床结构,不时向两个徒弟低声吩咐几句,徒弟则飞快地在纸上记录。
走到一处溪流拐弯、两岸山势收束的狭窄处,石德厚停下脚步,仔细勘察了半晌,又抬头望了望上游和下游的地势,眼中精光闪烁。
他转身对苏俊朗道:
“苏先生,好眼光!
此地确是修建陂塘的绝佳位置!
山岩坚固,束口狭窄,易于筑坝;
上游集雨面积足够,库容不小;
且地势较高,若能在此筑坝蓄水,再沿山腰开渠,不仅下游坡地可成水浇良田,还可利用水位落差,增设水轮,为村中工坊提供更稳定强劲之力!”
他越说越兴奋,捡起一根树枝,就在泥地上画起了简易的示意图,讲解坝体如何构筑才最稳固,泄洪道如何设置,引水渠的路线和坡度如何选择才能保证水流平稳且灌溉面积最大……言之有物,如数家珍。
苏俊朗、徐明远等人听得频频点头。
尤其是苏俊朗,他具备现代工程学的一些基本概念,更能听出石德厚方案中的科学性和可行性。
这老工匠的经验,正是将理论知识转化为现实工程所最急需的!
勘察完毕,回到村中,石德厚脸上已满是红光,之前的些许忐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用武之地的兴奋和笃定。
“苏先生,此地虽偏,但民风淳朴,务实肯干,更有先生这般重实务的明主!
这水利工程,若能做成,必是造福一方之功业!
我石德厚愿立军令状,若蒙先生不弃,必竭尽所能,将此陂塘水渠,修筑得固若金汤!”
苏俊朗心中大喜,紧紧握住石德厚粗糙的双手:
“石师傅愿来,是我枫树坳之福!
什么军令状不必立,苏某信得过老师傅的手艺和为人!
从今日起,您就是我枫树坳‘天工院’水利股的首席匠师!
这两位高徒,亦为匠师待遇。
一应物料、人手,均由您调配!
我们齐心协力,定要将这山溪,变成咱枫树坳的命脉!”
当下,苏俊朗便让王栓子安排石德厚师徒三人的食宿,并召集相关人员,宣布此事。
村民们听说来了位专门修水利的老师傅,要为大家修建水塘和水渠,以后耕地浇水更方便,还能让水车更有劲,个个欢欣鼓舞。
石德厚也是个急性子,安顿下来后,立刻带着徒弟和分配给他的几个年轻村民,开始了更详细的测量和规划工作。
枫树坳的田野山涧间,又多了一群忙碌而充满希望的身影。
苏俊朗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夕阳下正与村民热火朝天讨论着的石德厚,心中充满感慨。
徐明远带来了“文”的底蕴,石德厚则带来了“工”的根基。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而工农之基,才是立身之本。
这些怀着不同技能、却同样厌倦旧秩序、向往新生活的人才不断汇聚,正是“新家园”理念最强大的生命力所在。
这枫树坳的“天”,正被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风雨”,浇筑得越发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