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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6章 山雨欲来,江北信使
    夏日的皖南,本该是山峦叠翠、溪流欢腾的最富生机的时节。

    然而,一股无形的、带着铁锈和血腥气息的紧张感,却随着日渐炽热的南风,悄然翻山越岭,渗透进了枫树坳这片原本偏安一隅的世外桃源。

    最初的征兆,来自于行商的货郎。

    以往每隔半月必来一趟的、那个总爱和王栓子插科打诨的胖货郎,这次迟了快十天,才带着明显少了许多的货担,神色仓皇地出现。

    他不再像往常那样大声吆喝,而是压低了声音,匆匆与相熟的村民交易,收钱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王老弟,苏先生呢?”

    货郎找到王栓子,擦着额头的油汗,眼神游移不定。

    “咋了?

    胖哥,你这回可晚了不少,货也少了,遇上事儿了?”

    王栓子察觉到他神色不对。

    货郎把王栓子拉到僻静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惊惧:

    “出大事了!

    北边……北边彻底完了!

    建奴……哦不,清军,已经过了黄河,江北……扬州……”

    他咽了口唾沫,似乎不敢说出那个惨烈的词,

    “反正,江南眼看就要不太平了!

    我这趟是最后一趟,卖完这些,就得赶紧往南边躲躲去!

    你们这……唉,虽说偏,也未必安稳啊!”

    王栓子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把货郎带到苏俊朗面前。

    货郎又将消息复述了一遍,虽语焉不详,但“清军南下”、“扬州危急”这几个词,已足够惊心动魄。

    货郎最后补充道:

    “路上遇到好几拨从江北逃难过来的人,都说清军势大,朝廷……朝廷怕是顶不住了。”

    货郎匆匆离去,留下的话却像一块寒冰,砸进了枫树坳初夏的暖意里。

    消息很快在村民中传开,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虽然大多数人连扬州具体在哪儿都搞不清楚,但“建奴”、“清军”的凶名,早已随着各种可怕的传说深入人心。

    那是比明军溃兵、本地土匪可怕百倍的存在,意味着烧杀抢掠,意味着灭顶之灾。

    祠堂前的空地上,村民们聚在一起,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恐惧。

    赵老伯声音发颤:

    “这可咋办?

    清军要是打过来,咱们这山沟沟能躲过去吗?”

    有人提议赶紧往更深的山里逃,有人则觉得应该加固防御工事,意见纷纷,莫衷一是。

    苏俊朗听着众人的议论,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

    凭借历史知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南即将陷入血海!

    弘光小朝廷的覆灭就在眼前!

    枫树坳再偏僻,在这席卷天下的洪流面前,也绝非安全的孤岛。

    历史的车轮,正带着无可抗拒的巨力,隆隆驶来,要将他这数月来辛苦经营的微小成果碾得粉碎!

    他不能坐以待毙!

    尽管知道希望渺茫,但他必须尝试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那个腐朽的南明朝廷,而是为了江南千千万万可能遭受屠戮的百姓,也为了给枫树坳,或许还有像枫树坳一样在努力求生的地方,争取一线预警和准备的时间。

    徒劳的预警:石沉大海

    苏俊朗立刻行动起来。

    他利用这几个月建立起来的、极其微弱的外部联系网络。

    他找到了那位曾受过李一手恩惠的野猪岭村长,请他设法将口信带给山外镇上可能通往南京方向的信使或商队。

    口信极其简洁,却触目惊心:

    “清军主力已迫近江北,意在渡江,江南危殆,速备!”

    他让王栓子找到那个偶尔来收山货的、据说有些门路的行脚商人,用最后一点珍藏的、成色较好的银角子,恳求他无论如何将一封密信带到南京,哪怕只是扔进某个看似相关的衙门门口。

    信中,他稍微详细了些,指出了清军可能的进军路线和渡江点,强调了事态的紧急,甚至隐晦地提到了清军惯用的战术和可能带来的破坏。

    他还让陈童生用尽可能工整的字体,抄写了几份类似的预警文书,交给几个看起来相对机灵、并表示愿意冒险出山换取高额报酬的年轻村民,让他们分头送往不同方向,希望能有一线生机到达某些尚有责任感的明军将领或地方官员手中。

    每一封信送出,都带着苏俊朗沉重的期望和巨大的风险。

    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来历不明,这些信很可能被视为无稽之谈,甚至被当作奸细的惑众之言。

    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日子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天天过去。

    夏雨时降时歇,山溪水量丰沛,水力锻锤依旧哐当作响,夜校的篝火也依旧点燃,但所有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

    村民们时常望向进山的那条小路,既害怕看到不该来的(清军),又期盼着带来好消息的信使。

    然而,所有的努力都如同石沉大海。

    野猪岭村长带回消息:口信带到了,但镇上的人惶惶不可终日,信使早就跑没了影。

    那个行脚商人一去不复返,杳无音信。

    派出去的几个年轻村民,有的垂头丧气地回来,说根本找不到能递信的门路,路上盘查严厉,差点被当作流民抓走;

    有的则干脆没有回来,生死不明。

    希望一点点熄灭,绝望如同阴云般笼罩下来。

    苏俊朗站在碾房窗口,望着南方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他再一次真切地体会到,在历史的巨轮面前,个人的力量是何其渺小。

    即便你知晓未来,也无法改变那看似早已注定的轨迹。

    南明朝廷的腐朽和低效,远超他的想象,它就像一艘千疮百孔、船员还在争权夺利的破船,正径直驶向风暴中心。

    “院长,咱们……咱们的信,是不是都白送了?”

    王栓子声音低沉,带着哭腔。

    苏俊朗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能看到,那些承载着预警的纸条,在混乱的官道上被践踏,在冰冷的衙门石阶前被扫入垃圾堆,或者,干脆就沉没在了某个不知名的渡口。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他能做的,似乎只剩下加固枫树坳这个小小的避风港,准备迎接那即将到来的、无法避免的狂风暴雨。

    历史的洪流,不会因他这只来自未来的蝴蝶扇动翅膀而改变方向,但他至少,要护住身边这一方水土,这一群人。

    他转身,对王栓子和其他围拢过来的核心成员,声音沙哑却坚定:

    “对外预警,我们已经尽力了。

    从现在起,眼睛向内,全力备战!

    清点所有存粮,检查所有武器,加固所有工事!

    告诉乡亲们,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枫树坳,要靠我们自己来守!”

    窗外,闷雷滚滚,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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