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树坳的日子,在水车的吱呀声、水力锻锤的哐当声、夜校篝火的噼啪声以及村民日渐红润的笑脸中,平稳而充实地流淌。
苏俊朗推行的种种举措,如同投入池中的颗颗石子,涟漪由内而外,渐渐扩散,终于触碰到了那环绕群山的、无形的边界。
山民并非完全与世隔绝。
他们需要盐、铁、以及自家无法出产的必需品,这就必须与外界交换。
以往,这种交换主要通过几个途径:一是胆大的货郎定期入山兜售;
二是村民自己挑着山货、土布去山外的集镇;
三是相邻村落之间偶尔的婚嫁、帮工带来的走动。
以往,枫树坳在这些交流中,往往处于被动和弱势的地位。
贫瘠的山地出产有限,土布粗糙卖不上价,换回的物资少得可怜。
但最近一两个月,情况开始起了微妙的变化。
“神医”之名的由来
最先引起外村注意的,是健康的变化。
以往,枫树坳的孩子和老人,在春夏之交总免不了几场时疫,面色蜡黄、腹泻不止是常事。
但今年,附近村落的人发现,枫树坳的孩子似乎格外精神,脸上少见病容。
起初以为是偶然,但渐渐有风声传出,说枫树坳来了个“瘸腿郎中”,医术通神,尤其擅长治小儿惊风和时疫,而且心肠好,不怎么收钱。
这风声,起初是那些胆大、曾冒险来枫树坳探亲或换点细布的人带回去的。
他们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赵石头家那个去年差点没了的娃,现在活蹦乱跳;
还说那郎中有“洁癖仙法”,喝水洗手都有讲究,能防百病。
起初,外村人多是嗤之以鼻:
“瘸腿郎中?
还能是华佗再世不成?
定是吹牛!”
“洁癖?
穷山沟还讲穷讲究!”
然而,事实胜于雄辩。
一次,与枫树坳隔着一道山梁的野猪岭村,有几个孩子同时得了急症,上吐下泻,高烧不退,村里的土郎中束手无策。
眼看要出人命,村长想起枫树坳的传闻,死马当活马医,派人连夜翻山来请。
来人气喘吁吁地跑到祠堂,对着苏俊朗和李一手就拜。
苏俊朗听闻是孩童急症,二话不说,立刻让李一手带上备好的草药(主要是针对肠胃炎的黄连、黄芩等,以及退热的羚羊角粉残末),自己则详细询问了症状和村里的水源、卫生情况,叮嘱了隔离和消毒的要点。
李一手随来人去了野猪岭,按照苏俊朗的建议,用药兼施针,并严格要求病家将水烧开、处理好粪便。
几天后,孩子们竟真的转危为安。
这一下,
“枫树坳瘸腿神医”的名声,如同长了翅膀,在附近几个山村真正传开了。
虽仍带着几分神秘色彩,但“神医”二字,已不再是纯粹的调侃,而是夹杂了真实的感激与敬畏。
“巧匠”之声的远播
比起“神医”之名带着的玄乎,
“巧匠”之名的传播则更为实际和引人注目。
那些改良的织机织出的布匹,均匀细密,在集镇上渐渐有了口碑,价格比普通土布高出一两成。
布铺掌柜开始主动询问:
“这布可是枫树坳出的?”
一些精明的外村妇女,千方百计打听,才知道枫树坳有了新式织机。
更让人眼热的是那“水力锻锤”打造出的农具。
张铁匠手艺本就不错,加上水力均匀锻打,出来的镰刀、锄头,钢口好,耐用,分量也合适。
先是本村人用着叫好,后来有外村人来枫树坳走亲戚,见了这农具,试了试,顿时爱不释手,愿意出高价购买。
一传十,十传百。
“枫树坳的铁匠铺有神水助力,打出的家伙事特别好使!”
的消息不胫而走。
开始有外村的农户,拿着损坏的旧农具,或者带着铁料,翻山越岭来到枫树坳,请求张铁匠帮忙修理或打造。
张铁匠的工棚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
他看着那些外村人羡慕的眼神,听着他们讨好的话语,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他严格按照苏俊朗定的规矩:本村人优先,价格优惠;
外村人按质论价,童叟无欺。
这反而更增添了枫树坳农具的声誉。
微弱的交流与试探
名声带来的,是逐渐增多的外来面孔。
除了求医问药的、打造农具的,也开始出现一些纯粹好奇的探访者。
有相邻村落的长者,借着由头过来“看看”,实则是想探探枫树坳的虚实;
有年轻的木匠或铁匠,带着学徒,名义上是交流手艺,实则是想偷师那水车和锻锤的奥秘。
对于这些人,苏俊朗定下了基调:不卑不亢,有限开放。
允许他们观看水力锻锤的外部运作(核心传动机构有所遮挡),允许他们购买布匹和农具,甚至可以在夜校旁听(但需守规矩)。
对于探听核心技术或他本人来历的,则一律由王栓子插科打诨地挡回去。
这些微弱的交流,如同细小的溪流,开始滋润着枫树坳这片曾经封闭的土地。
村民们发现,外村人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轻视的目光看他们,反而多了几分尊重和羡慕。
这极大地提升了枫树坳村民的自豪感和凝聚力。
他们开始意识到,苏先生带来的,不仅仅是具体的技术改善,更是一种让整个村子“挺直腰板”的力量。
苏俊朗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一个野猪岭的村民千恩万谢地拿着李一手开的药包离去,又看着一个外村木匠在张铁匠工棚外啧啧称奇地打量水力锻锤。
他心中明白,枫树坳再也无法回到过去那种完全的封闭状态了。
名声是一把双刃剑。
它带来了尊重和微弱的贸易机会,也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危险。
但这是走向更广阔天地的必然一步。
他不能因噎废食。
“也好,”
他轻声自语,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让这‘神医’、‘巧匠’之名,先在这山沟里传一传吧。
至少,现在传来的,大多是求生的渴望和改善生活的期盼,而非刀兵之气。”
这微弱的交流,如同早春的第一缕风,虽然还带着寒意,却预示着冰封的土壤即将松动。
苏俊朗知道,他“种一片天”的计划,终于开始接触到更广阔的“大地”。
下一步,是如何在这互动中,既能保护枫树坳的成果,又能将善意的种子播撒出去。
这需要更多的智慧和谨慎。